豫川闽人
《山乡茶亭》
(下)
(根据客家文化一些资料
整理而成)

茶亭有独特的文化。门墙上总是留有用木炭书写的五花八门的文字,最为常见的是民间即兴创作的歌诀,其中大多为情歌:如“新做茶亭四四方,今日到亭等情郎,月光还在西坑口,怎得一夜到天光。”有的路人还在情诗后写上诸如“送给某某”和“我爱某某”的字眼,却总是没有落款,含蓄地表达自己对意中人的爱慕。劝善惩恶的言论也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如一个放有菩萨的茶亭里的对联:“作事奸邪任你烧香无益,为人正直见我不拜何妨。”茶亭里经常看到这样的小巫术:“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唱歌郎,过往行人念一遍,夜夜安睡到天光。”时至今日,那保留较好的茶亭里仍能见到大同小异的字迹。茶亭的墙壁还起到传递信息的留言作用,如:“某某,我已挑米一担,到蓝溪墟豆腐店见面。“某某老叔:我于某日将牛赶到虎岗墟,请你牵回。”像这样的留言每个茶亭皆有。如:“穿心茶亭自家坐,坐久无妨背莫驼。起来到处看一看,山歌未唱先莳禾。”在家乡茶亭中还留有不少有趣的对联,如:“通杭去武进亭歇歇,谈价问路入席坐坐。”“茶热正宜留顾客,亭小何须问主人。”“松荫亦清心何寻世外桃源方为乐事,风凉堪祛暑且饮桶中茶水好洗渴怀。”“四在皆空,坐片刻无分你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自东西。”“野鸟啼风,絮语劝君姑且息;山花媚目,点头笑容不须忙。”在客家茶亭文学中,最为著名的当属“客家才子”宋湘的长联,清嘉庆十年(1805年)宋湘从南粤重返京城,途径闽粤赣交界的南雄地界时,在一茶亭小憩,望着勿勿过客,文思泉涌,在茶亭壁上题写了一副150字的长联,上联是:“今日之东,明日之西,青山叠叠,绿水悠悠,走不尽楚峡秦关,填不满心潭欲壑。力兮项羽,智兮曹操,乌江赤壁空烦恼;忙什么?请君静坐片时,把寸心想后思前,得安闲处且安闲,莫放春秋佳日过。”下联是:“这条路来,那条路去,风尘扰扰,驿站迢迢,带不去白壁黄金,留不住朱颜皓齿。富若石崇,贵若杨素,绿珠江拂终成梦!恨怎的?劝汝解下数文,沽一壶猜三度四,遇畅饮时需畅饮,最难风雨故人来”。

坚守茶亭是很不容易的,他们有的年纪大了,以致风烛残年,有的可能还是孤独一人,形影相吊。他们的家也许在远方,也许就是这个茶亭,他们年年岁岁甚至一辈子守候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迎来匆匆过客,又送走匆匆过客,独自煎熬着北风萧萧的寒夜和“天阴雨湿声啾啾”的日子,为过路者营造温情,把孤单和落寞留给自己。对于他们而言,风霜雨雪算不了什么,难耐的是有时候找不到一个能与之说话的人。但不论怎样,他们强挺着,凭着一副热心肠、一颗善良的心,也凭着一种社会赋予的责任,日日夜夜履行着这特殊的使命。他们的坚守与付出,对于处在旅途中独行踽踽的人们显得无比珍贵,不可或缺,因而令人肃然起敬。
时至今日,道路交通变得快捷发达,散落在山间的古道早已失去原有的使用价值,其间多数的茶亭早已寂寥破落,并正在一步步走向消亡。尚未消失的,都被冷落在山之一隅,如同天涯海角,几乎没有人想来理睬它们了,它们不得不承受真正意义上的孤单与寂寞。一切恍如春梦百年,乍醒时,当初光景已不在,怎不叫人慨叹一声“沧海桑田”。

阳春三月我到邻村圆东坑走访,村里一位八十多岁的长者告诉我,圆东坑唯一通往丙山源、张分的四角坵田下的凹子上,还保留一座茶亭,这个茶亭叫“快心亭”。全是用青砖砌的墙体,双坡瓦顶,在当地来说是很体面的茶亭了。放眼望去,茶亭孤零零的放在凹里满是杂草丛生的道路旁。屋瓦零落,青砖砌的墙体斑驳而似乎有点倾斜。墙体的正面中间有块捐款捐工建亭的芳名碑也掉落下来了,捐赠者的名字许多已看不清了。从亭的栋梁上写着:“大清光绪六年岁次庚辰季”(1880年4月~5月)可知这亭有143年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残留的标语还依稀可见,隐现这里曾经的喧闹,也给人无比沧桑之感。我静静地注目良久,感觉是在面对一尊来自遥远的老人。由于公路离古道较远,去茶亭要走许多路,现在极少有人再去亭中光顾了,更少有人会在乎它的处境与内在的凄凉。茶亭仍在与风雨做着顽强的抗争,但到底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多久,谁也不得而知了,也许它还能有一些时日,也许它会在明天的风雨中坍塌。而家乡更多的茶亭,却早已在时光的悄然流逝中渐行渐远了,我们己很难再看到它们留下的踪影,即便是幸存者,也因为地处偏僻,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随着岁月的延伸,山区道路交通变得快捷发达,散落在山间的古道早已失去原有的使用价值。虽是这样,但人间风雨是不会消失的,跋涉者的步伐更不会轻易停顿。茶亭已经成了家乡人传递温情的驿站,承载着家乡人延续千百年的朴素友好的固有基因,庇护着一代又一代家乡人。我们期昐昔日的茶亭能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将其精髓永远传承,以安慰我们稍有疲惫的人生旅途。
有些怀念,希望还能在茶亭里喝上一盏义茶,还能在茶亭里听到家乡亲人相互唱和的《茶亭相送》:“送郎送到四大亭,再送五里难舍情。再送五里情难舍,十分难舍有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