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谁言寸草心
作者 林占东
俗话说:清明难得晴, 谷雨难得雨。但今年的清明,天气分外晴朗。早晨起床后,顾不得吃饭,就和妻子一起驱车翻山越岭,回百里之外的老家为父母扫墓。
北国的春天虽不像南国那样花红柳绿,姹紫嫣红,但深山中的各种树木已泛出青色,山坡上的黄土也有了些许绿意, 沟谷里的杏花已经白花朵朵, 春意无限。虽不是“一山有四季, 十里不同天”,但也着实让你感受到了一山的不同景观。远处松涛阵阵,近处溪水淙淙,迎面而来的和煦春风,让人感到了一丝凉意和清爽; 一轮红日从山头喷薄而出,万道霞光从树缝中穿过来,顿时万物生辉,大自然充满一派生机。
车子在弯弯曲曲的盘山道上缓缓行驶,人也在陡峭狭窄的山谷中慢慢旋转,太阳时隐时现,视界也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我靠在座背上,随着车体的起伏,身体也前俯后仰。在这朦朦胧胧迷迷糊糊之中, 母亲的形象也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小个儿, 驼背儿,小脚儿,大关节手指儿,身体瘦弱得像天边的一弯新月, 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 同时母亲大半生的事迹也断断续续的回想起来。
据说, 我母亲出生在民国十三年间的一个贫穷家庭,她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由于外祖父去世的早,外祖母中年便改了嫁,她们姐弟三人被留在爷爷奶奶身边,爹死娘嫁让她们过早的担起了家中重任,她们的童年、少年充满了艰苦和酸辛。我母亲十七岁时裹着"小脚嫁到我家,当时上有公婆哥嫂,下边还有两个小姑,在这个大家庭里,爷爷奶奶日渐年长,大伯患了疯病,大娘得了脚疾,再加上众多的孩子,繁重的家务,我母亲这期间没少受了苦和累。后来分家另过,爷爷奶奶跟了我们,但要求自己做着吃。母亲一生养育我们姊妹兄弟七人,我排行第六,当我记事时,爷爷已经过世,奶奶仍自己做着吃。奶奶善解人意,母亲恭谨孝顺,多年来没见过她们婆媳俩儿红过脸。不论逢年过节,还是平时素日,每当我们做好吃的,母亲都打发我先给奶奶送点去。人老了怕孤独,母亲就撵着我们多去奶奶屋玩,放学后让我们到奶奶屋去做作业,晚上让我和二哥与奶奶一起住。母亲的那份孝心和爱心,深深地感染和影响了我们兄弟姐妹,所以尽管那时家境很穷,日子过得很苦,但一家人生活得很温暖,也很快乐。
由于我家生活贫困加之孩子又多,因此在穿衣上就免不了有了顺延。常常是大姐的衣服穿小了,洗洗补补,二姐接着穿; 二姐的衣服穿小了,洗洗补补,三姐接着穿; 昆仲兄弟之间也是如此。我家很少添置新衣服,在我的印象中,大哥大姐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才从头到脚做了一身儿新衣服。过年的时候,是母亲最为难的时候,每当看到人家的孩子穿上新衣服,母亲心中似乎就有一种愧疚感。这时就见母亲把旧衣服拆洗一下,然后通过“里儿变面儿,面儿变里儿”的翻新,再在袖口儿上缝上一对儿从穿的破了洞的袜子上剪下的袜装儿和用粗布缝做的一双套袖,遮住磨破的胳膊肘儿,这就算我们过年的新衣服了,它虽然比不上别人家孩子的新衣,但对我们来讲,却是一件难得的“奢侈品”,过年时穿上母亲为我们制作的新衣,身上暖暖的,心里甜甜的。后来上小学时学习了孟郊的《游子吟》,才更加理解了母亲的那颗爱子之心。今天当我在给学生讲《游子吟》时,尽管我讲得出神入化,生动感人,但学生也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对母亲那颗金子般的心体会的也不是那么深刻。
在那个年代,人们穿得很差,但吃的就更别提了。我出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那时正值“三年灾害”,不知饿死多少人,活着就是万幸了。我喝过高粱面粥,吃过谷面干粮,啃过苦菜窝头,嚼过榆树干皮。每年春季到来的时候,兄弟姐妹们都去挖野菜,捋树叶,母亲就将我们挖回的野菜,捋回的嫩树叶,用水煮过泡过,拌在粮食里,真称得上“糠菜半年粮”。到了五荒六月、青黄不接的时候,母亲就把未长大的土豆从地里抠出来一些,洗尽泥,往锅里一倒,撒上一把盐,糊熟了,当作一日三餐的口粮;实在揭不开锅时还把未干浆的玉米掰下来一筐,带着嫩皮煮在锅里,熟后每个孩子只分到一根玉米和两碗汤,那是我们难得的佳肴:玉米吃着香,汤喝着甜。正是母亲的精打细算和用心筹划以及厉行节约和勤俭持家,所以在那个艰难的时代,我们没有挨过饿。
俗话说:好过的年节,难过的日子。但在母亲看来,最让她为难的还是过年。那时实行计划经济,无论城市还是农村,都实行配给制。记得那时过年时,偌大的一个生产队,二百来口人,杀一口猪分,每家只摊斤八两肉;配四袋白面,每人只分一斤左右。为了让年味浓些,多吃几顿饺子,母亲就把白面多分几份儿,除夕夜取一份儿白面兑上一些白玉米面,我们吃的是白皮饺子;正月初五、十五亦如是。等到二十五、二月二就给我们包荞面、高粱面蒸饺。尽管白面很少,我母亲每年都不忘用白面做些小白龙、小白兔等饰品,她用黑豆做小白龙的眼睛,用红小豆做小白兔的眼睛,用白面作小白兔、小白龙的身体。做好后放在粮囤、米柜里,祈求粮食年年有余。我母亲心灵手巧,还会剪纸,逢年遇节剪些窗花贴在窗上、门上,这样就使得年节味相当浓。我母亲还非常重视传统时令节日:清明吃饸洛,暑伏吃水饭,秋分吃秋饱,腊八吃粘粥……………我母亲没有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但对传统习俗的传承,对家风家规的落实,使我们兄弟姐妹受益匪浅,时至今日,母亲的一些做法,我还在保持着。
后来随着高考制度的恢复,我和弟弟都到外地读书。当时哥哥们都已结婚分家另过,姐姐们也都相继出阁嫁人。父亲大多数时间在田里、园里劳动,逢集遇节也到集市上卖些瓜果蔬菜、鸡鸭鹅子,冬闲时间还去水管所护林打工; 母亲在家里喂养一两口猪,养一些鸡鸭,做一些家务。他们用勤劳的双手和辛勤的汗水,维持着家里的日常生活和供着我们兄弟俩儿读书。我四年大学和弟弟三年中师都是在父母六十岁以后完成的,我们虽然从未像其他学生手里那样宽裕过,但父母也从未让我们手里断过钱。
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我寒暑假从未休息过,曾两次为小、初、高学生办过英语辅导班,曾到筑路工地粉过渣石,曾到建筑工地浇灌过楼顶,曾替父亲去荒芜人烟的大渠两侧护过林 ⋯⋯弟弟也很出息,他中师未毕业就考上函授大专,每到寒暑假别的学生休息他去涵授,函授结束回来后就去村里的基建队打工,有时也替父亲去集市上卖菜……相对其他家的孩子来讲,我们确实做的很多;与其他家孩子的父母相比,我们的父母付出的更多。我和弟弟是同一年考上大学和中师的,而且我是我们村子里恢复高考后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我们为父母赢得了荣誉,父母也为我们吃尽了苦头,父母无怨言,我们不后悔。是我们的共同努力,创造了家庭的辉煌。
由于考学读书,我成家很晚,二十九岁才结婚。记得结婚的头一天晚上,母亲迈着颤巍巍的小脚,去东屋拿面和捞菜,手冻得通红。由于我和妻子的年龄大,因此要比正常年龄结婚的人包好多饺子。从和面、剁馅到包成饺子,母亲一直干到夜间十二点多钟。众所周知,子孙饺子个儿要小,皮儿要薄,馅儿要匀,拜堂后夫妻二人是都要吃掉的,这样子孙才会兴旺……每每想到这些,心中暗暗惭愧,母亲为我想的、做的太多了,我为母亲想的、做的太少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当我立业成家,娶妻生子后,有能力有条件准备好好报答母亲的时候,她却病倒了,脑血栓后遗症让她卧床八年。尽管我每周六都会回去看她,给她买些溶血抗栓的药,但都不能缓解她的症状。手脚的不灵便,言语的不利索,影响了她的自由,限制了她的表达。她整天地微笑着,在微笑的背后,我看到了她无尽的痛苦。我和妻子给她洗头,洗脚; 给他拍肩,捶背,争取让她缓解一下痛苦。但最苦的还是我父亲,每天穿衣叠被,端屎倒尿,一日三餐,翻身晾汗。那时买不起轮椅,我父亲是木匠,就自做了一架木制独轮车,每当天气好的时候,就把我母亲推到外边通通风,晒晒太阳。后期严重的时候,我们哥几个晚上轮流值班。母亲夜间难受的时候,也不肯叫醒我们,而是用手指挠炕席,指甲里扎满了席篾儿,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后来我们就不睡觉,用手掌拍打她的全身,由重到轻,直到她入睡。临终前,我父亲和我们哥几个围在她的身边,在一个深深的夜里,她面带安详,静静的悄悄的走了 ……
一声嘀鸣,把我从回忆中唤醒。车外面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尽管说“杏花开后一场冻”,但此时已是“吹面不寒杨柳风”了。公路上,车水马龙; 田间里,人声鼎沸。人们正用聪明的智慧,勤劳的双手,建设着自己的美好家园。此行不仅让我看到了新农村的变化,也寄予了我对亲人的思念。“一寸丹心图报国,两行清泪为思亲。”我要更加努力的工作,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和国家的多年培养,为祖国为人民培养出更多更优秀的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