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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欧阳如一

半个月后蕲春的雨停了,三天以后彭思镇大街上的水才退去,五天以后才恢复水电,水沟里的腐臭味儿一周以后才消散,王永安和张振庭轮流开着那辆Jeep自由客和文杰回北京,说是回去开会,其实是败退回家,按王董事长的要求他们把蕲春的公司交给了王效彬,让他撑着不至于镇政府和农民们不让他们撤,王效彬,一个安徽亳州农村的药材贩子,他们的技术员,开始就在苗子上赚了他们,后来又在套种党参上赚了他们,现在又捡了他们至少两千亩的牡丹,成了最后的赢家,最让他们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收留了被开除的李世昌和邓子方,现在想起来真正的坏人不是李和邓,而是他,从游说朱日新在蕲春种牡丹就落入了他的圈套,他别看平时不说话,每个表情都挺阴险;而他们,开出来的是辆新车,开回去的是辆破车——邓子方几次把它开到沟里,大修过好几次,还有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创伤,和王长安一样他们是彻底的输家。
从蕲春到北京一千两百多公里,文杰让他们慢点走,路上好说说话,因为回去王董事长肯定会把他们三个解雇,以后天各一方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来往。
“张总工,咱们都混得那么惨了,您咋还能写出那么乐观的诗呢?”文杰问。
“长歌当哭,我不乐观还能死啊?”张振庭倒好像没那么高的境界。
“你们作家是不是对所有苦难都这样?”文杰问。
“首先我不是作家,作家和作家也不一样,也有很会享受并且专门写拍马屁的文章的,我来不了。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假如有人让我吃了亏,就会在心里说:‘看我不把你写进小说’,这有点阿Q,
因为这样这亏就没白吃。”张振庭说。
开着车的王永安说:“小心他把咱们俩也写进小说。”
文杰感慨道:“中国是缺少描写同胞们蒙受苦难的作品和专门揭示社会问题的作家。”
他们把话题拉回到油料牡丹上,文杰问:“如果王总把蕲春的残局给咱们仨收拾,前提是和王效彬一样,他不要钱,白送给咱们,你们俩干不干?”
王永安说:“他宁可给别人也不会给我。”他这是想起了九龙山滑雪场,他在那里当了一回总经理,过过最艰难的岁月,可有人承包他就被解了职,滑雪场卖了大价钱他都没得到一分钱好处,他堂哥从来都认为他这堂弟得奉献。
文杰问:“那如果有人出钱让我们再干油料牡丹你们俩干不干?”
王永安说:“油料牡丹就是个笑话,我可不干。”
张振庭说:“咱们不说油料牡丹,就说说中国农林业。假如有一种植物是解决中国经济的战略物资,就应当由农业部组织相关院所投资研发,并由大型央企投资生产,而不急于推向市场,因为资本和民企只为了逐利,他们会把它吹得神乎其神,并把价格抬得离谱,把好东西给搞坏;而假如国家研发出了成熟的技术和产品,就会去掉暴利也减轻风险,就像普通农作物那样,每个农民都会自主地选种或不种,这个产业才安全。”
文杰并不认为民企就一定会把好东西搞坏,只能说在目前的发展阶段中国的大多数民企还不具备研究国家战略产品的条件,这不仅是实力问题,问:“你把它写进了‘油料牡丹联盟章程吗’?”
“没有,写进去就没有油料牡丹联盟了。”
“明白,您接着说。”
“我们总说我们国家有‘社会主义优越性’,我理解这种优越性不是‘集中力量做大事’,因为很容易变成‘集中力量做错事’,就算决策是对的,每次集中力量都会损伤地方、企业或个人的利益,就像当年义务劳动修水库那样,看似降低了成本,其实减少了流通、冲击了市场、削弱了经济,还不能保证质量——国内的大量‘危坝’都是那个时期的产物。我说的‘社会主义优越性’不是通过央企国企与民争利,比如那‘三桶油’,而是央企国企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做一些导向性的风险投资,比如油料牡丹,就不用林部长奔走、赵孝庆呼悠、王总投资了,我们就不会有蕲春之败。”
王永安说:“王长安就不适合干实业,投机惯了,疑心太重又愿意用坏人。”
车里的两个人笑了,只有他敢说这话。
文杰仍然想着上一个问题,说:“如果中国的企业家们想得都是赌,中国经济就完了。”
张振庭说:“咱们的蕲春之败表面上看是选错了地方,进一步看是选错了行业,再往深层看是不该存有投机心理,从王董事长被朱日新等人游说,说不用投资也能做油料牡丹,靠政府的补贴就够了,就使得他必败,再愚蠢的政府也不会做出这种的决策。”
文杰感叹道:“可惜王长安没用好您。您说中国企业家就不应该赌?不是敢拼才会赢吗?”
这时候张振庭又想起了他家薛小曼,说:“一个正常的社会和稳固的经济形态,应当没有任何一个行业是暴利——微利是经济的平衡仪。”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却为自己的高度提炼能力很得意。
晚上车到河南周口,文杰让他们进城吃饭休息并且给两位男士交了钱“精油开背”——一种女人给男人裸体按摩的项目,文杰说:“你们不要有非份之想啊,除了愿意加钱,张总工说了,微利是经济的平衡仪,周口这行业之便宜已经不存在任何其它服务,可惜这家店没有男技师。”
两位男士都乐享其成,就都进包厢点了个年轻的女技师,没想到河南的女子漂亮、温柔、礼貌并且敬业,服务一丝不苟,一问真有特殊服务,可报的价把他们吓了一跳,也就打消了那方面的念头。
这三个回到北京的第三天王董事长才接见他们,脸色惨白好像刚做过手术——他刚被剜掉了一块四千万的肉,他没埋怨他们一句,说:“文总、永安,我也不说什么了,你们遭了罪受了累,我赔了钱——不壮士断腕不行,我还亏了理。振庭,齐县长和彭书记就要杀上来了,说要为当地农民讨个公道,你和宗律师应付他们吧。”

作者简介:欧阳如一 规划师,建筑师,诗人,作家,绘画爱好者。创作了大量作品,包括小说、诗歌、电影剧本等各种文学形式。近作有长篇系列间谍小说《天生间谍》三部;自由诗集《我的神》;长篇史诗《大航海时代》《周颂》;长篇婚恋小说《生死恋》《爱是永不止息》;长篇社会小说《消灭土炕》《南阳月季》《北京的雪》《大同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