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想到这场秋天的雨会下这么久,都说中国降雨量最大的地方在藏南地区的墨脱县的巴昔卡镇,年平均降雨量高达4500mm,被称作“中国雨都”,那是没见过湖北蕲春彭思镇的那场雨,它的绝对降雨量也许没巴昔卡镇大,降雨时间也没巴昔卡镇长,可它是那种从早到晚不间断的、没有浓云没有雷声也没有雨水声的、像气流一样湿和凉的东西、能让躲在屋子里的人的身上都拧出水来。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股馊味儿,包括挂在走廊晾衣架上的衣裳,蕲春国色天香公司的人们相信,它们那一万五千五百亩的牡丹都成了池塘里的残菏。
开始文杰还组织学习农业知识,可那些小青年们想得都是逃——一定要离开这鬼地方和这家没有前途的公司,他们每天做得就是抽烟、打麻将和看天气,道路已经断绝,镇政府在组织抢险,这个房子多人烟少的小镇已经成了一座孤岛。
公司的烟味很快就消散了,因为只有李世昌和邓子方有烟抽,那些老烟民就都围着他们转,能抽抽二手烟也好。再就是听邓子方讲黄段子。李世昌也会用一种新发明的烟招待大家——把真烟丝混在纸屑里,开始用打印纸,后来用报纸,尽管他们知道报纸上的油墨有毒还得抽,烟是绝对戒不了的,特别是在人生的低谷,可超市里已经没了烟卖。
打麻将的人也在重新组合,开始是几个高层:文杰、王永安、张振庭、李世昌、邓子方,体现着这家企业的领导班子还在;后来是文杰、王永安、张振庭、王效彬——李世昌和邓子方已经离职;后来又文杰一伙、李世昌和邓子方各一伙,李邓的麻将打得很大,把超市都搬到了各自的宿舍;再后来就没人打麻将了,大家都在被窝里躺着,这样才能节能减排——厨房断了炊。
这栋楼里开始还有水有电,他们就通宵达旦打麻将;后来没了电也没了网,外面的消息就断了,他们就白天打麻将,晚上讲黄色故事;再后来没了一切能烧的并且只有发浑的自来水,据说只要有水被困在矿井里的人就能活到七十多天;再后来连自来水都没了,这栋楼成了一间大厕所,粪便没水冲不下去,苍蝇蚊子就更猖獗。
蕲春公司领导班子的三个核心成员——文杰、王永安、张振庭每天能做的只是在外面接雨水回来给大家喝和冲厕所,再就是淌着没腿深的水到老乡家弄点食物,比如用水泡生大米吃,老天难道要灭这些人吗?
遭遇灾难才能显出人的本性,李世昌和邓子方闹翻了,就因为几袋方便面,李世昌说邓子方忘恩负义,是他介绍他认识的王长安;邓子方说李世昌落井下石,说他经常向王长安打他的小报告。各有一伙人围着他们俩转,因为他们俩有烟也有食物,偶尔在他们俩的屋里还能飘出肉罐头的香味儿。
大难当头才能显出英雄本色,大雨初停文杰叫同志们到去看地,跟随她的只有王永安和张振庭,因为找不到脚下的道路,他们几次掉到沟里,王永安说:“哪里有地呀?这简直是一片汪洋。”文杰说:“这哪里是牡丹田,倒好像是荷花湖,并且是秋天的残荷。”张振庭说:“这时候得来点革命的浪漫主义。”就即兴朗诵了一首诗:
残荷
一泓秋水宛如一面镜子,
照着那片昔日黄花的倒影,
假如你发现一枚迟开的新蕾,
就可能打开一面风月宝镜,
看到《红楼梦》里描绘的情景。
你只须往下看,
看那一片片飘落的枯叶,
是多么令你欣喜,因为
在它的另一面,小荷才露尖尖角。
你只须往下看,
看那一条条肃立的技干,
是多么令你高兴,因为
在它的另一面,苞子刚有初心。
你只须往下看,
看那一根根污浊的莲藕,
是多么令你振奋,因为
在它的另一面,一颗圣洁的
古莲籽才迸发出新的生命。
你只须往下看,
看那只被团队遗弃的孤雁,
你不必感到悲伤,因为
在它的另一面,那些相爱的人儿,
总算组成了家庭。
你只须往下看,
看那穿着齐腰水裤的采藕人,
你不必表示同情,因为总有一天,
在它的另一面,中国最基层的劳动者
会成为最富裕的一群。
你只须往下看,
看那潜入水底冬眠的虫蛙,
你不必为之担心,因为总有一天,
在它的另一面,那些勇敢的人们会凭着
纵身一跃,进入理想的龙门。
你只须往下看,
看那一首首被遗忘的咏莲之作,
和那些自命清高的诗人们,
没什么可惋惜的,因为总有一天,
在它的另一面,所有的口是心非都会
呈现出真理的本性。
你只须往下看,
你看到的自己越老,
实际上的你就越年轻。
你看到的自己越笨,
实际上的你就越聪明。
你看到的自己越力不从心,
实际上的你就越游刃有余。
你看到的自己越卑微不堪,
实际上的你就越高贵无比……
你只须往下看,
不要往上看,因为
所有的攀龙附凤都是痴心妄想,而
所有的纡尊降贵都会得到国王般的欢迎。
你只须往下看,
不要往上看,因为
你今天的成功许是明天失败的伏笔,而你今天的失败,哈哈,许是明天成功的证明。
那就让我们举杯同庆,
为所有辛酸的过往和所企盼的事情,
请相信,在黑暗和腐朽的背面
一定是正大光明。
人在这时候还能写出这种诗,文杰说:“您的诗真好。”
王永安说:“人在困境就得这样。”
张振庭自忖没有人能完全领会他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