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蕲春油料牡丹公司的副总经理王永安骑着摩托回来了，见到张振庭后他立刻给其他人打电话：“张总工来了，晚饭加了菜，你们都回来吃。”撂下电话对张振庭说：“只有早饭人最齐——他们还都在单位过夜，中午饭晚饭就不一定了，嫌食堂的饭菜不好，没等怎么样人心就散了。”

文杰说：“王总，您跟张总工说说咱们现在的情况。”

王永安点了一支烟，说：“朱总在的时候采取得是不理他们的态度，朱总多厉害？他们就不敢作妖。文总来了尽量团结他们，大家有酒一起喝、有事儿商量着干，也算一团和气。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有点要散伙的样子。”

张振庭知道王永安说的“他们”是指李世昌和邓子方，这两个人就像王董事长派来的监军，有他们谁都没法干，说：“他们不回来吃饭就算了，工作可不能不干，要不就得罚他们。”

王永安说：“李世昌管后勤，有事儿没事儿都上县城，一去就是一天，也没啥买的，据说在那里租了房，也许有女人。可我们一问他，他说老板安排他有事，我们就不好再问了。”

文杰也点了一支烟，说：“您知道我们有多难了吧？”

王永安说：“邓子方负责安保，就是看有没有人偷苗，他也一出去就是一天，我啥时候在地里都见不到他，有人说他经常到一家发廊睡觉。”

张振庭问：“王效彬怎么样？”

王永安说：“王效彬管生产，每天都起早爬晚，也在地里找不到他，据说用咱们的地套种了党参，说跟王总说了，当年就能有收成，跟王总有分成，我们也不好问。”

王董事长的企业怎么会这样？张振庭说：“只要你们俩团结就出不了大事。”

王永安嘿嘿笑，说：“我们俩的观点也不一致。”

文杰说：“我想把职工的福利待遇和积极性搞上去，王总只想替老板省钱。”

王永安说：“也不是，文总组织了一支‘青年突出队’，给老乡们打个样，就像当年吃大锅饭时的打头的，还给他们配了红旗、草帽、服装和劳动保护的手套和鞋。下地还拉横幅、唱歌、喊口号、搞劳动竞赛、还让厨房把茶水挑到田间地头，像拍电影式的，老乡们看着都笑。”

张振庭感觉文杰虽然理想化了点，可没什么不好，说：“那怎么停了？不会是怕给员工们多花了钱吧？”

王永安说：“也不是。”

文杰说：“我跟王长安的经营管理理念完全不同。”

张振庭知道导演出身的王董事长也很理想化，在总公司有一面文化墙，上面挂着许多他和企业员工参加文体活动的照片，那时候的京开公司真是生龙活虎，可随着他年龄的增加和企业效益的下降，这些活动都成了过往，后来张振庭这个工会主席就就没任何事情做了。这时员工们陆续进了食堂，张振庭赶紧敷衍道：“是啊，您二位的经营管理理念完全一致，咱们一定要把工作搞上去。”

吃饭的有二十多人，一大半是当地学农的大专生，他们都是奔着“国色天香”这家全国最大的油料牡丹产业园来的，一看这小门小匾、单一的种植和工资待遇，都很失望，文杰为什么要鼓舞士气并且把他们集中起来组成突击队，张振庭也就理解了。

张振庭在京开公司的特点是只要对企业有利的事他就会去做，不会鸡毛蒜皮的事都向王董事长请示，这也是他和老板长期磨合的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和文杰就在食堂召开了全体员工会议，到会的有三十多位，一半以上是小青年，他说：“同志们辛苦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农村的孩子，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开农村，结果又回到了农村，还做着修理地球的工作，这书不是白念了？”

那群嘴上没毛的孩子们都笑了，他们虽然上过大学，却只是大专，还不是名校，大多只能在县里找份非体力的工作，于是就到了这家“全国最大的牡丹基地”，没想到这家企业这么小，条件这么差，要不是有那个热心的老大妈文总和它可能做大，他们早就走了。

张振庭想到董事长王长安还是有同情心的，只要他了解到这些没有任何前途理想的农家子弟只为了一点生计——不用下地干活、工资高一点、吃住条件好一点、干几年能娶妻生子就不会把钱看这么紧，可前提是这家公司得赚钱并且不能撤。他说：“我的学历也不高，也下过乡，我下乡那个集体户别说服装和工资，连饭都没得吃，我一家一户在老乡们家里‘蹭饭’才熬过了三年。”

文杰说：“咱们集团张总工的学历最高，建筑学博士。”

张振庭说：“我下乡时是高中生，还不如各位，没有下乡那三年我就不会发奋读书，改命！”

大人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孩子们的脸上有点动容。

张振庭说：“我们是有计划把这个种植基地做成科研、教学、种植、加工、旅游全产业链的，但钱得从地里出，从你们大家的手里出，再伟大的理想都得靠这已经投了的四千万来实现。”

大人们的脸上在笑，孩子们的脸上没有表情，这种话他们听文总讲过太多，已经不信。

张振庭诚恳道：“孩子们，我来说说你们各位的前途。你们都是农民的儿子，不要怕种地，种地在美国是最高尚的职业，一望无际的现代化农场，戴着白手套开着拖拉机，驾驭舱里有空调和音乐，这些在国内有的农场已经实现，我们也会向这个方向努力。你们要珍惜和文总创业的机会，她是农业专家，会教你们很多学校学不到的东西，让你们成为真正的农田管理能手，有了真本事你们就能去那些戴白手套、吹空调、听音乐的公司，或自己创业，也就是改命。”

这是完全为对方着想，孩子们有点感动。

文杰趁热打铁说：“从今天起我每晚在食堂开夜校，请县农技站的人来给你们上课，帮你们考农业技工证。”

孩子们都开心地笑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只想不劳而获的，如果上着班还能拿到技工证，在县城就能挣到每月五千工资，这简直太好了。

文杰宣布：“从今天起公司恢复青年突出队，采取七小时工作制，挤出一个小时学习，考取农业技工证公司有奖励。”

孩子们都鼓起掌来，可有两个人的脸上很难看——李世昌和邓子方，他们感觉这家公司不会支撑太久——它已经亏损严重，卖了钱老板就会收走，直到收回全部投资，文杰没本事剩下这个基地，他们已经在考虑各自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