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学习班里二三事

       柞水县为了贯彻落实       1970【中发】一号关于开展一打三反运动的文件精神，抽调全县财贸系统和卫生系统一半以上的职工集中在凤镇区举办一打三反学习班。什么叫一打三反运动？这是文革初期的一次政治运动，具体内容就是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和铺张浪费。

        柞水县卫生系统的学习班就设在原来的凤镇区地段医院内，有一间南边的大房子，既是部分男职工宿舍，又是学习班会议室。因为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政治清白，经济干净，又无派性干扰，所以会议记录和外调工作，很自然我就成了首选人员。

       开班的第一天，由学习班负责人、县卫生局局长组织大家共同学习【70】中发一号关于开展一打三反运动的文件，详细阐述了一打三反运动的目的意义和任务内容。然后又做了动员报告，号召大家认真以文件精神为纲，积极投身到运动中去。学习班拟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学习文件务虚提高，明确认识，统一思想，充分发动群众，打一场一打三反的人民战争；第二阶段：主动交待与检举揭发并举，有经济问题等人应主动坦白交待，积极退赔，争取宽大处理；其余知情者检举揭发不留情面，与错误思想划清界限，从中吸取深刻教训。第三阶段：落实政策全面总结。对于主动交待和揭发的问题，分门别类梳成辫子，内查外调逐条落实，由学习班领导做出政治结论，让犯错误者口服心服，该退赔的退赔，该处分的处分，犯错误者做出深刻检讨，写出保证书，落实改正措施，轻装上阵重新作人。要使广大群众普遍接受教育，总结在学习班的思想收获，提高认识，吸取教训，做好自我思想鉴定，订立确实可行的年度计划，努力做好各自的本职工作。

            1、借款风波

          这里说的就是陈司药向张会计借款一事。当年县医院为了解决职工经济紧急困难的借款问题，参照其它单位的经验，成立了职工经济互助会，简称“经互会”。具体由张会计管理，每月从每人工资中扣除5元，集中存入银行。入会者有需要借款时，每次借款最多不能超过本人全年投入的两倍即120元，借款期限3至5个月，没有欠帐才能第二次借款，最晚当年必须还清。到年底，张会计必须将各人投款分还给大家，来年元月重新开始收款循环。

       某日陈司药因急事向张会计借“经互会”款120元并附有借款条，到期还款时，张会计找不到借款条，一个月后陈又还款，张会计仍未找到借款条，两次还款未果。快到年底时，张会计督促陈司药等借款人员还款，其他人陆续都还了，就是陈司药未到。张会计专门到中药房找陈司药催还借款，陈声称他已还过，如认为没还，请把本人借款条拿来看看。就这样，一人说还了，另一人说没还，事情又拖了好几个月，一直拖到后来成了学习班的“头号悬案”！

        学习班开班的第六天进入第二阶段，在学习班全体会议上，大家听取了张、陈二人对事情经过的陈述，事情一点也不复杂，仍然是各持己见，陈说还了；张说没还并说当日有详细往来帐目，有据可查，证据显然不足。会议主持人请张、陈二人到局长办公室个别谈话。然后大家就此事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作为曾是记录员的我，大致归纳如下：按照一般常理，还与没还款，借款条是唯一且最有力的证据。结合张会计出身不好系地主成份，简单又形而上学地看问题的话，似乎张会计说了假话？尽管是在阶级斗争为纲，唯成分论的疯狂年代，绝大多数人还是能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而不是简单草率下结论，将平时二人的言行进行了对比分析。就张会计而言，虽然出身剝削阶级家庭，但本人能严格要求自己，为人正直大气，会计帐目日清月结，从未发生差错，生活小事从不和人计较。他自己常说：“咱出身不好，搞经济工作要格外小心谨慎，夹着尾巴做人，别的大话也不敢说，起码保证在经济问题和男女生活作风这两方面不犯错误”。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曾两次被评为全县卫生系统的模范会计。相对比陈司药，虽然出身没啥问题，但为人猥琐爱计较，经常因小事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据说还有少量的经济纠纷。经过分析对比，大家意见基本一致：陈司药借款未还。次日卫生局领导又找陈司药个别谈话，反复交待政策，迟觉悟不如早觉悟。如果承认自己记错了，现在还了款也不会给处分，认为只是记忆力的问题。假定有朝一日张会计找到借款条，那这事情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下去好好回忆回忆，尽快了结此事。大约过了两天，陈司药终于想通了，避重就轻地说他记错了，随即给张会计还了借款。学习班领导也没有深追陈司药的思想变化过程，给老同志留了面子，知错认错改错不算错，一桩旷日持久的公案总算了结。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此事责任全在陈司药，他两次还款时，张会计找不到借款条，他就产生了赖帐的坏念头，于是拖着不还；当然他又担心张会计有朝一日找出借款条难以收场，只得被迫还款。就当时来讲，120元不是一个小数目，是普通职工两个多月的工资，还没还？各人心里都很清楚，尽管张会计暂时找不到借款条，但他胆始终是正的，身正不怕影子歪，真的是邪不压正。

        就在学习班结束三个月后的一次晨会上，张会计要求发言，他说首先感谢大家对他会计工作多年的支持和信任，尽管帳目日清月结，从未发生查错，但也有粗心大意的地方，他应当深刻检讨，譬如陈司药的借款条好长时间找不到，可是昨天找到了，在一本书里夾着。说着把借款条随手一扬，然后轻轻地递到了院长手中，会场一片寂静鸦雀无声，记得很清楚，是我和身边两位带头鼓掌，会场响起了一片长时间的热烈掌声，这掌声表达了群众对张会计的莫大信任，充分证明了张会计是大家信得过的财务人员，同时也能说明群众的眼睛确实是雪亮的！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陈司药，我心里说，还算你明智眼亮，如果借款拖到今天不还，那人就丢大了，那可就成了货真价实的赖赖子了啊！

       2、与谋杀案有关的人

        谋杀案已于学习班开班前一个月了结，杀人犯董某已被处决。案情简介：某地段医院医生董某于1969年下半年被派到西医大耳鼻喉科进修为期一年，在此邂逅了他上卫校时的初恋，二人久别重逢旧情复燃，时间不长就打得火热难舍难分，遂秘密商定各自抓紧办理离婚手续，尽快与新欢重组家庭。董某发妻是县丝织厂工人王某，比董大一两岁，参加工作早，为人特别贤惠，不仅资助董某上卫校，而且利用休假照顾董某父母，婆媳邻里关系处理得很好，在亲友中口碑也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董某提不出正当的离婚理由，即使提出离婚，董某父母绝不会同意。于是，董某一不做二不休，出此下策心生毒计谋害发妻。从县医院搞到100片冬眠灵装入100个胶囊中，通过邮局寄包裹给已怀孕的发妻，谎称这是女孩转男孩的转胎药，一再嘱咐说这是名中医的贵重药品密方，一定注意保密。收到药后，临睡一次顿服，信阅后付之一炬。所幸不知什么原因，信未烧掉，在死者王某的枕下发现，县公安局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案犯董某逮捕归案，铁证如山不容抵赖，不到两个月时间董某就得到处以极刑的可恥下场！

        回头再说案犯一口咬定提供冬眠灵的县医院钟调剂(系案犯姐夫)当时并不知情，钟某更是否认知情。从客观上讲，提供冬眠灵的钟某就是幕后杀手，是杀人犯董某的递刀人和帮凶，也可以说是间接的杀人犯，而且是大小两条命。光凭推理是不能定案的，钟某的过错不能走法律程序，只有卫生局采取行政干预。已调查半个月未能做出结论，就移交至一打三反学习班。

        学习班对调剂钟某也进行了内查外调，未发现其它问题，就连续多次小剂量冬眠灵固定发给某人，就构成对药品调剂工作极不严肃、极不认真、极不负责任的事实，对剧毒麻醉药品的管理严重失控而引发严重后果，客观上剝夺大小二人的生命，为此学习班领导责成钟某写出深刻检讨，落实保证措施，确实加强对剧毒麻醉药品的严格管理。为教育本人，特给予行政记大过一次的处分，以儆效尤。

        3、一次外调的感慨

        某日学习班领导派我和一中年的杜医生去外调柴公社卫生院何院长的生活作风问题和杏公社卫生院王医生的院外乱收费问题。我们先到柴公社卫生院所在地，找到了要被调查的当事人，当事人是位中年女性，看样子还干净利落，听说了我们的来意，十分反感，反说我们是没事找事，诬人清白，拒绝调查，还对我们下了逐客令。我们只好悻悻地离开，临走撂下一句话：“今天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请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们在公社食堂草草地吃了午餐，顾不上休息就向30里外的杏公社进发。到了目的地，找到了写检举信的农技站马技术员了解情况，他连声道歉，并说已经不是问题了，这是一场误会，害你们多跑路了！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几个月前曾委托公社王医生代交一筆相当数目的款子给公社卫生院收费处，王医生是外地人，因下乡、出差连着回老家探亲，把这事耽误了；那个年代没有手机，连固定电话也不好打，而马技术员一两个月见不到王医生，不由得产生别的什么想法，一着急一激动就给卫生系统学习班写了那封检举信，信发出没有几天，王医生从老家返回公社卫生院，立即将委托交的款交到卫生院收费室，随即将交款发票送到马技术员手中，老马口里说着感谢但心里左右为难，纠结了一个晚上后决定去学习班把检举信撤回来。没想到，第二天就出现本段文字开头一幕。

       不大的事情，费了些时间，费了些周折，误会终于消除了；如果当事人双方，相互间多点沟通，多点理解，多点耐心的话，这场误会是完全可以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