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曲胡
文/王天均
好友马武欣老师发给我一段视频,是老家村里春节演出《寇准背靴》的片段,里面有父亲拉曲胡伴奏的画面。
天气太冷,父亲当时穿着大衣戴着棉帽,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但丝毫不能掩盖伴奏的热情:眼睛紧盯演唱者“下朝来一边走一边……”的表情,拖腔,然后合着这个寇准在舞台上的台步,唱词,操弦弄琴,一般弦乐器高,他裸露的手指忽上忽下,忽紧忽慢,揉弦如泣如诉,运弓大开大合,把演员的演唱烘托得恰到好处。
屈指算来,他拉《寇准背靴》也有三十多年了。退休前他就多次拉《寇》剧了,此刻我想起他退休后二十多年与这把曲胡的点点滴滴。
我是1984年离开宜阳高中到国企中原油田的,两年后父亲从洛宁高中退休回原籍偃师。又两年到八十年代末,他让我到洛宁高中一趟,代替他看望原来的同事好友,顺便领回退休的福利。特别吩咐:这次主要是领老干部局发的一顶呢子帽,质量很好,是他特别喜欢的样式。
那年冬夜,我从中原油田赶到洛宁,学校领导给我做了热腾腾的酸辣面叶。第二天和他的好友在学校聊天,有个长得像巩汉林的戴着眼镜的瘦高老师说:我们经常搞娱乐活动,活跃高考学习气氛,你爸拉曲胡,我唱《寇准背靴》,说着站起来,正冠,捋髯,甩袖:“下朝来一边走一边……”大家鼓掌,很久没有见老教师们这样热闹了,此刻我才知道他也拉曲胡。
父亲大半生都在洛宁高中教毕业班历史。并非学以致用,他上的是艺术师范美术科,毕业后在一个艺术团拉二胡,后被省里人派到洛宁教中学,听村里人说他从小在剧团拉板胡,五十年代末捎回来一把小提琴,他说除了他拉,同在洛宁高中的张金岩老师也拉。
我们村在解放前后可是“戏窝子”啊,民间艺术的熏陶,使他40年代年纪不大就在村戏里拉板胡。我知道他会拉二胡、板胡、小提琴,唯独没听说他拉曲胡。从那几个老师描述中可见拉了好长时间了。不过想想也不足为奇,解放前后,河南曲剧叫洛阳高跷戏,风头甚至盖过豫剧。在偃师、宜阳曲剧比豫剧还火爆。
你看,这是解放初期村子剧团阵容。
从洛宁回来,路过宜阳遇到不少好友,又带些宜阳陶瓷。在洛阳长途车站下车的时候发现坏了:我把陶瓷和洛宁老干部局发的洛宁土特产放在一个蛇皮袋里,呢子帽放在上面了。
呢子帽被盗了。
那个呢子帽一般叫南瓜帽,就像一个南瓜带个把儿,带上让人觉得老气横秋,他才六十多点,好看吗?
可他反复叮嘱:让我一定要带回呢子帽来
估计今天晚上回去,明天一大早他就会带上那顶南瓜帽在全村转一大圈。
咋办?我不是怕他抱怨,尽管多年来我不关心他的毕业班历史,他也不打听我的毕业班数学,各忙各的,但这个南瓜帽是他对洛宁的感情寄托。
正在纠结,一个设想突然冒出,东西寄存在车站,打车到十年前抓宣传队经常光顾的老城乐器店,看中了一件曲胡,正准备掏钱,感到这把曲胡可能盖不过那个南瓜帽。
于是又搭上往郑州的车,前两年在郑州乐器店见过一把曲胡,毕竟是省会,有好玩意。毫不犹豫买下那把曲胡,曲胡太大,没有琴盒,拿着返回洛阳乘车到家,是不是有点“显摆”?反正一路上有种成就感,不完全是应付南瓜帽的不翼而飞,我也是搞过多年文艺宣传队的人,出于对戏曲艺术的痴迷,这是一种本能选择。
回到我的农家小院,已是午后,冬阳暖暖。院里挤满了人,父亲拉板胡,戏迷们在唱,好像在排一个小戏。
我的出现,准确地说是那把曲胡的出现,成了“众矢之的”,都围起来,让父亲拉了《十八板》:热情、欢快,气氛活跃,一直把戏迷送走,仿佛那顶南瓜帽压根就不曾存在过。父亲二十多年后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心爱的南瓜帽子。
1996年临近春节,母亲离开我们,我们劝说父亲到油田居住,他不屑一顾:你们都不在家,我在家给你们打发人情,村里成立了老年协会,我得负责红白理事,张罗,写字,书写标语,还有剧团……。
仿佛在家继续上班。
还说:再有十来年你也退休了,回来到老年协会接着干。
1998年他来到油田,不经意间说:村里文娱活动,他也拉豫剧板胡,也拉曲胡,为瞎子妞(村里的盲人孩子)唱大鼓书伴奏,唱了好几个村子,每天夜里老少爷们搬上马扎听到半夜。
言外之意:真好过这把曲胡了。
一会儿又说:瞎子妞说:咱俩带上曲子弦、钢板、鼓架子,背上行李,去外县、外省说大鼓书,挣钱二一添作五劈(分),中不中?
是不是探听我的口气?
他又说:我给他说不合适,孩子教高中,我也是高中教师,到处游街串巷影响不好。
他说的“游街串巷”是不是含有吃百家饭的味道?
其实油田好多领导干部也在公园唱歌,挺好,农村没有公园,只好游乡。不过说书,可以唱焦裕禄,唱一个月也唱不完。
又过了几年,他再来油田住。有天晚上左等右等不见回来吃晚饭,很晚回来吃着说:新华街十字路口有个盲人又拉又唱,我看他忙不过来,帮他拉,他唱。
油田人谁都见过新华街十字路口那个连拉代唱的盲人,因为几十年寒来暑往永远在那,但很少有人见过他们合奏。
2006年春节村子庙会舞狮,规模宏大,父亲催我回去,参与了宣传,给电视台提供了报道,村支书告诉我父亲为村里做了不少工作。
父亲在87岁上离开我们,我的同学指着墙上挂的曲胡说:应当把这件乐器让王老师一起带走。
这把曲胡至今还在墙上挂着,这是父亲留的念想。它不仅记录了一个老知识分子退休后融入村落文化的一段历史,也是我对当年遗失那顶南瓜帽子的一种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