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恋中的庄稼地

耿庆昌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庄稼地在年轻人的婚恋中起着重要作用，不只是说高高的庄稼地，适合谈情说爱。“相亲先相庄稼地”之说，更能引起人们思考。
我这个年龄的人对1978年改革开放以前的事仍然记忆犹新，当时在阳谷景阳冈脚下的故乡流传着这样几句顺口溜：
“家里干，队上磨，自留地里出好活。”
“谁能手，谁好汉，还需到自留地里看一看。”
当时不光在我故乡，在全国农村都有类似的顺口溜在流传，这也是全国农民对赖以生存的约20亿亩庄稼地的呐喊。反映了全国土地管理体制机制的改革的紧迫性，庄稼有言，农民有愿，这个时候安徽小岗村的农民自行“包产到户”，并按下血红的手印，以生命承诺。
在众多的物种中庄稼是最诚实的，不会说假话，更不会狡辩。所以相亲问她，是最可靠的。我在故乡的那些年，常见证村上一些小伙子相亲相庄稼的场面，当时就流传一个说法：先不看屋，不看房，专看他地里的庄稼旺不旺。意思是说，看男方家境如何，是不是一个勤劳持家的好庄稼人家庭，就看他家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是比邻居地里好，还是差，作为靠地吃饭的庄稼人，就知道他今后的日子会如何？
自从有了人类，庄稼地便毫无保留地向人类奉献着一切：人不能直接享用的杆与皮，再供牲畜享用——其实也是为了人类。
平时我们要说一个年轻人荒废了，他不一定真的荒废，“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事例很多很多；而要说一块庄稼地荒废了，那可真是荒废了——因季节不等人。我生活在故乡时有位青年整天游手好闲，到了有人给他提亲时，他才想起他家的地还荒着，忙补种一种生长又快，又能盖地皮的谷物。庄稼倒种得中规中矩，绿油油一大片，但在农村大凡参加相亲的人都是种地能手，人家围着他家的地转过几圈后，只说了一句话，小满早，芒种迟，现在都快到夏至了，就是长起来，也打不出粮食了，这一季算荒废了，说明这是个懒惰家庭。
亲，肯定是成不了了。地只荒废了一季，该青年却荒废了好几年，多亏后来实行了改革开放的好政策，进城打工，方找了个同样进城打工的二婚媳妇。
从苦难中走来的人们，对“饥饿”可谓是刻骨铭心，经历过“一捧粮食一条命”的生活，便有了用语言难以表述的对土地和粮食之敬畏。我们世世代代用生命的代价孕育的“粮食文化”，已经渗透到各个角落——“相亲相庄稼”正是这种文化的鲜活体现。
当然，在文化设施落后，文化生活单调的农村，超过一人高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的确是谈情说爱的好去处，里面所发生的故事多年来在文学作品中不断出现。我一堂哥堂嫂现都年近古稀，他们当年的恋爱生活就是在两村之间那一大片高粱地中度过的，现在谈起来，已儿孙满堂的堂嫂脸上仍荡漾着甜蜜：“在那个年代两人见面往哪去？哪里都不方便，只有到庄稼地里。到那里也不是跟你们作家写的那样乱七八糟，庄稼人今后过日子就要会种地，我比你哥多上了几年学，他比我多种了几年地，地里的活他比我懂得多一些。我们不光在高粱地里，还往玉米、地瓜、谷子、棉花地里跑，他教给我了怎样根据庄稼的长势，打药、对花、剪叉、灭虫。这好，他把农活教会我了，他去城里打工去了，一年回不来几趟，这些年地里的活都是我的！”
“肯定不只是这些，年轻力壮的两人光学种地力气是用不完，一定还会干些别的！”有时我与堂嫂调侃。
其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别的还能干啥？有时还很有意思，想给你哥做双鞋，就用高粱叶量量脚大小，想给他买条裤子，就用高粱杆量量长短。有时空着手钻进庄稼地与他相会，拿着庄稼棵和叶子出来，别人看到还真不认为是谈对象去了！”也许这就是最朴实的乡村爱情。庄稼地不光养育了人类，还孕育了爱情和文化。
由庄稼地孕育出的文化不只是体现在相亲及恋爱中，也融入到成婚时。故乡人结婚仪式上“三拜”是最主要的程序，并千年不变：一拜天地；二拜爹娘；第三方是夫妻对拜。其中第一拜最重要，所以故乡人直接把结婚仪式简称为“拜天地”。这里的“天”不是指“老天爷”，更不是指“天皇老子”，而是指“民以食为天”中的“天”，“靠天吃饭”中的“天”。其实拜天就是为“地”；这个“地”就是人类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庄稼地”。这一拜足见“庄稼地”在人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作者简介：耿庆昌，笔名聶焱，系中国石化作家协会委员会委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小说学会、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工业史 石油工业卷》编纂项目组成员。已公开发表文学作品300余万字，著有《天梯》《天地之间》《城市细节》等十余部文集。作品多次被《读者》《青年文摘》《小小说选刊》《教育文摘》等转载。曾被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中国石化集团公司表彰为编纂先进个人。获中国小说学会“当代小说奖”；2014年被评为胜利油田开发建设五十年“十大职工艺术家”之一；2015年被评为中国石化集团公司首届“十大优秀职工作家”之一；近年胜利油田为其记二等功两次。文学作品先后获得全国石油职工文化大赛一等奖、中国2012年散文家征文一等奖、山东省首届散文大赛一等奖、山东省“五一”文化奖、中国石化“朝阳文学奖”等数十项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