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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情愫
—柴可夫斯基与梅克夫人的音乐情缘
文/孙虎林

1876年12月,莫斯科,一个寒冷异常的冬天。在贵妇梅克夫人的客厅里,当代最伟大的钢琴演奏家尼古拉·鲁宾斯坦神情庄重地坐在钢琴前。随着他那修长劲健的魔术手指在黑白键上的灵动翩飞,一串串疾风暴雨式的旋律倾泻而出。一曲听罢,梅克夫人惊呆了。她被这部乐曲的强大气场深深震撼,急忙追问曲作者是谁。鲁宾斯坦抬起头来,缓缓说道,他叫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法律系毕业生。进入音乐学院才一年,便显示出了惊人的才华。只是目前陷入了贫穷的困境。言罢,鲁宾斯坦用期待的眼神望着高雅尊贵、心地善良的梅克夫人,问她可否资助一下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深知这位富有的贵妇人酷爱音乐,曾经帮助过不少年轻音乐家。这次,才华横溢的柴可夫斯基就以其交响诗《暴风雨》打动了鉴赏力极高的梅克夫人。于是,音乐史上一段诚挚圣洁的千古佳话就此拉开了神秘奇特的帷幕。

娜杰日达·冯·梅克出生于大农场主家庭。父亲是工程师和音乐爱好者,母亲歌喉甜美,家中充溢着浓厚的艺术氛围。十六岁时,她嫁给了二十八岁的德国人卡尔·冯·梅克。婚后,他们育有多名子女。凭着精明果敢的商业头脑,她协助丈夫积聚起巨额财富。丈夫病逝后,梅克夫人开始隐居。但崇高卓越的音乐素养使她成为多位音乐人才的资助者。印象派音乐大师德彪西,钢琴大师鲁宾斯坦都承蒙惠赠。这一次,柴可夫斯基又进入这位艺术女神的视野。因为,他才情洋溢的交响乐《暴风雨》彻底征服了梅克夫人唯美善感的芳心。

这支深深打动梅克夫人的曲子创作于1873年夏天。其时,柴可夫斯基也不过三十三岁。在此以前,他已经创作完成了一些音乐作品。当时的俄国音乐界对他毁誉参半。而且,大多时候都持否定态度。众多乐评家认为柴可夫斯基的创作风格是大杂烩,混杂了许多西欧的音乐元素。他也因之正处于创作的低潮期。值得庆幸的是梅克夫人适时出现了。

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1840年5月7日生于矿山工程师兼官办冶金工厂厂长家庭,从小就对音乐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从彼得堡法律学校毕业后,在司法部任职。1861年入彼得堡音乐学院。两年后,毅然辞去职务,决心献身音乐事业。音乐学院毕业后,柴可夫斯基任教于莫斯科音乐学院,同时积极进行音乐创作。但却一直苦于俗务缠身,经济状况拮据。因此,一直处于苦恼之中。好在梅克夫人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于是,柴可夫斯基于1877年毅然决然辞去教职,专事音乐创作。在梅克夫人的提议下,他们做出了一个奇特的约定,终生不见面,只保持通信联络。这样,梅克夫人慷慨地提供给柴可夫斯基丰厚的钱财,从而大大免除了他的后顾之忧。同时,感情细腻的梅克夫人还想到了一个绝对不会伤害柴可夫斯基自尊心的绝妙计策,即她不时向柴可夫斯基定制音乐作品,并以金钱支付的方式对其乐谱加以收藏。这位高贵的夫人是多么细心周到、崇高伟大呀。

在梅克夫人的无私资助下,柴可夫斯基乐思泉涌,很快进入创作高峰期。《第四交响曲》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曲目。本来,柴可夫斯基要把这首曲子题献给梅克夫人。但由于她极力反对。柴可夫斯基只好在标题下写了这么一句话:献给一位朋友。神交已久的知音心知肚明。此后,他们一直在书信中将《第四交响曲》称为《我们的交响曲》。这支曲子深情款款,心曲暗诉。我们分明从中听出了天才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心灵的悸动。既有对梅克夫人的感激之情,也有自身情愫的恣意宣泄。它如山间泉水,汩汩流淌。又如风行水上,从容不迫。旋律优美,富于强烈的抒情色彩。充分体现出柴可夫斯基此时心灵的宁谧安好。是啊,有了挚友梅克夫人的慰藉,柴可夫斯基心情平静多了。要知道,柴可夫斯基刚刚勉强摆脱了他本来就不爱的妻子安东尼娜的羁绊。梅克夫人怀着复杂的心情一直关注着这件事。好在,柴可夫斯基并未受制于这场仓促而就的不幸婚姻。从此,他和安东尼娜分居,但一直没有离婚。柴可夫斯基十分清醒。现在,他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他的生命塑造成音乐。这,始终是他的义务和注定的使命。这也是柴可夫斯基完全献身音乐的真实心迹。
音乐史上这段传奇脍炙人口。正如事先约定的那样,他们的交往完全经由书信完成。从1876年冬天到1890年秋天,十四年来,他们竟然写了1200多封信。这是多么惊人的数字。在信中,他们互诉心曲,坦诚交流,高山流水,相知相交,相互完成着完美人格的塑造。“在您的音乐中,我听见了我自己,我的气质,我的感情的回声,我的思想,我的悲哀。这样,我怎么能不帮助您呢?”梅克夫人写道。确实,她在心灵深处读懂了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据此,慷慨仁慈的梅克夫人找到了无私帮助柴可夫斯基的充分理由。“我对您的感激是永无止境的。我将一辈子记住:我是多么爱您。”柴可夫斯基不无惶恐地写道。可这实在是出于对梅克夫人至纯至洁的感念之情。为此,当亦师亦友的尼古拉·鲁宾斯坦不知什么原因让梅克夫人大为生气时,柴可夫斯基在给梅克夫人的信中这样说道,“不仅我的生存靠了她。我能继续工作的力量也靠了她。这力量,对于我,是比生命更加宝贵的。”在此,柴可夫斯基以转述的语气,向梅克夫人袒露心迹,充分言明她在自己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尽管鲁宾斯坦曾经是柴可夫斯基的音乐老师,现在更是他的音乐作品在俄国的完美演奏者。但为了捍卫梅克夫人在他心目中无可取代的地位,他什么也不顾了。行文至此,我不觉想起了鲁迅先生书赠瞿秋白的一副对联,“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但令世人至今不解的是,柴可夫斯基与梅克夫人这对至交挚友,终其一生竟然没有见过面。仅有的几次不期而遇,也是纯属偶然。那是在国外,美丽迷人的意大利名城佛罗伦萨。那一年,梅克夫人来到这里度假。她特意租了两套公寓,一在城里,一在郊外。出于创作环境必须绝对安静的考虑,柴可夫斯基要了郊外的那间。梅克夫人欣喜不已,在信中写到。“您到了这里,我是多么快乐呀!感到您在我附近,知道您住在那幢房子里。能够和您欣赏同样的景色,和您感受同样的气温。这是一种表现不出的喜悦!”柴可夫斯基爱屋及乌,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致信知音。“亲爱的朋友,我找不出话来形容我对此地一切东西的喜悦,我真想不出更合乎理想的生活环境了。”在此,两情相悦,感天动地。于是,上天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场美丽的邂逅。
一天下午,彼得·伊里奇信步野外,心旷神怡。突然,一辆马车驶过来了。上面坐着两位贵妇,一位白衣丽服,面容年轻姣好。一位全身黑袍,高贵娴雅。他一下子怔住了。凭直觉,彼得·伊里奇知道着黑衣者应该就是梅克夫人。天啊,这真是意外的惊喜!手足无措中,彼得·伊里奇赶忙鞠躬致意。贵妇们也在马车上躬身施礼。很快,马车驶远了。彼得·伊里奇的心脏兀自狂跳不已。几天之后,他又在歌剧院里就近看见了梅克夫人。回来后,他连忙将自己因再次意外相见的惊喜之情倾诉给了梅克夫人。梅克夫人感同身受,她在回信中写道。“我多么爱您啊!我在歌剧院里看见您,我是多么快乐!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最初的想头就是您。整天我都意识到您是在我附近。您的在场似乎使我的周围空气都亲近起来了!不管天气多么冷,我也要出去。您的四周有的是绝不终止的欢愉。亲爱的人,我离开佛罗伦萨前,您可别离开呀。”如此真切感人的倾诉,使得梅克夫人简直成了热恋中的少女。可想而知,被她深深爱着的彼得·伊里奇是多么幸福。
后来,他们还有一次近距离的会面。那是在梅克夫人位于博莱罗夫的庄园。此前,梅克夫人已在那里。柴可夫斯基到达后,住在了庄园的另一处房子。一天,在通往树林的路上,两辆马车不期而遇。柴可夫斯基猛然抬头,正好碰到了梅克夫人不无惊诧的目光。四目相对中,二人均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弄得不知所措。事后,柴可夫斯基写信致歉。自责没有算准时间,以致碰到了梅克夫人。梅克夫人回信说道,“我不想跟您发生任何密切的个人关系。然而,我却喜欢消极地和您亲近。我喜欢像在佛罗伦萨似的,同在一个戏院里。也喜欢在路上碰到您,我所爱的您,我所得极多的您。这使我感到您不是神话而是一个活人。这是我最大的快乐。对于我,这些场合都是异乎寻常的好运气”。
这段亘古未闻的情感传奇令人动容,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方面,梅克夫人一往情深,在信中大胆倾诉炽烈的爱情。甚至写道,“当您结婚的时候,我是多么的难受。在我心中好像有些什么东西破碎了似的……我认为她把只属于我的东西抢掠了去,把我的权利剥夺了去。因为在这个世间,我爱谁都不及爱您。我认为您的价值超越过一切。”另一方面,梅克夫人又坚决不愿和柴可夫斯基见面。“曾经有过一个时期,我想和您见面。现在呢,我越觉得感动,就越怕见面。目前,我却宁愿远远地想念您。在您的音乐中倾听您。在那当中和您一道,起伏着感情。”足见梅克夫人爱得多么深切,又多么矛盾。在此,冰雪聪明的梅克夫人深知男女交往中情不自禁的诱惑法则。她惧怕深陷情欲之中,她更惧怕凡俗至极的肉体之爱毁了彼得·伊里奇,阻碍他犹如火山爆发一样的创作激情。因此,她选择了这种奇特的交往方式。从这点说来,梅克夫人不愧为情感大师、理智女神。更是彼得·伊里奇的幸运女神、护佑女神。正如歌德在诗剧《浮士德》中所赞叹的那样,“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们向前。”毋庸置疑,梅克夫人就是这样的永恒女性。
正因为梅克夫人的无私援助,天性内向羞怯、敏感细腻的柴可夫斯基才在星光璀璨的十九世纪俄罗斯艺术天空大放异彩,创作了一系列流传千古的世界名曲。芭蕾舞剧《天鹅湖》、《睡美人》、《胡桃夹子》。交响音乐《第四交响曲》,《第六交响曲》。其中《第六交响曲》,又名《悲怆交响曲》。曲名还是柴可夫斯基最钟爱的弟弟莫杰斯特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柴可夫斯基把它题献给了他最疼爱的外甥,妹妹萨沙的小儿子弗拉基米尔·达维多夫。它可以说是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的天鹅之歌,充溢着天风海雨般的浩荡激情。这是一个人灵魂的痛苦呐喊,这是一个人矗立天地之间、对灵魂的悲怆叩问。柴可夫斯基甚至说这是他为自己谱写的安魂曲。还有《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交响诗《罗密欧与朱丽叶》,音乐会序曲《1812序曲》。以及室内乐作品《D大调弦乐四重奏》。其中,第二乐段就是著名的《如歌的行板》。后来,时常在音乐会上独立演奏,小提琴大师帕尔曼就曾倾情演绎过它。也正是这首曲子,曾经让一代文豪列夫·托尔斯泰泪流满面。因为他在凝神聆听时,“接触到了忍受着苦难的俄罗斯人民灵魂的深处”。《如歌的行板》旋律来自俄罗斯民歌。那是在卡明卡,柴可夫斯基妹妹萨沙的庄园。有一天,柴可夫斯基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忧伤的歌声。柴可夫斯基内心深处猛然被触动了,犹如电击一般。他赶忙在乐谱上记下了旋律。后来,将它运用到了这首四重奏的第二部分。这是柴可夫斯基对民歌的成功化用。是的,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别具一格,不同凡响。音调清新流畅,委婉悠扬。音域宏伟宽广,气势雄浑。音律起伏跌宕,优美抒情。这些名曲都是广大爱乐者耳熟能详的世界名曲。柴可夫斯基也因此被誉为伟大的俄罗斯音乐大师。可以这样说,梅克夫人也参与创造了这一彪炳世界音乐史册的辉煌传奇。她是柴可夫斯基永远的灵感女神。
1890年秋天,梅克夫人以一封信突然宣布与柴可夫斯基就此中断联系。她诿称自己破产,已经无力支持彼得·伊里奇的音乐事业。这对柴可夫斯基不啻为灭顶之灾。他痛不欲生,顿感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挚友和情感支柱。他连去几封信,但都如泥牛入海,音信全无。后来,当他得知梅克夫人并未破产时,备受打击。甚至一段时期怨恨起梅克夫人,久久不能释怀。但有一点,柴可夫斯基永难忘怀。这就是他对梅克夫人忠贞不渝的爱恋之情及感念之情。后世对这种出人意料的结局有诸多猜测。也许,梅克夫人眼看柴可夫斯基功成名就,誉满欧洲。感到自己已经完成使命。于是,悄然退出。也许,梅克夫人家庭突生变故,身染沉疴,心力交瘁,再也无力维持这段传奇友情。十四年来,她的心中只有柴可夫斯基和他的音乐。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柴可夫斯基都占据着她的心灵。每天,她都想着他的音乐,她的回信。时刻计划着柴可夫斯基的安乐舒适,计划着让他的音乐传遍天下。为此,她已欠儿女的太多太多。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无私和伟大的。她以柔弱的双肩托起了柴可夫斯基这轮音乐王国的太阳。如果说没有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鼎力相助,煌煌大观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就会逊色不少。那么,也就可以这样说。没有梅克夫人的倾情襄助,就没有柴可夫斯基蔚为大观的音乐王国。梅克夫人就像圣洁优雅的少女贝亚特丽斯在精神上引导但丁创作《神曲》一样,引导着柴可夫斯基创作出一首首不朽名曲。
1893年10月,柴可夫斯基在彼得堡成功指挥了《悲怆交响曲》的首演,大获成功。但仅仅不到一个月,1893年11月6日,柴可夫斯基就突患霍乱去世。弥留之际,他一直呼唤着“娜杰日达”—梅克夫人的名字。一年之后,梅克夫人也在伤心中撒手人寰。但他们身后,却留下了一曲荡气回肠的生死恋歌,一曲惊天动地的伟大情愫的交响音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