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  王立军亦名王静，山东淄博人，自幼酷爱艺术，喜爱诗词创作。愿为爱朗读，用情感人，用心传声。

【散文】煎饼的味道

陈倩

煎饼是山东大部分地区，尤其是偏远山村的乡民们，用粗粮细作的一种主食。那“家家支鏊子、户户摊煎饼”的景象，犹如一幅幅水墨画卷，悬挂云天。我的家乡在鲁中平原，这里的乡亲们平时吃的是窝窝头和饼子；并不吃煎饼。可我曾发现，不少人家的天井里却都安着一盘水磨，这充分说明，虽然他们不吃煎饼，但不一定不会摊煎饼，就是我家还有一台煎饼鏊子呢！记得小时候，有一年的五月端午，娘搲了一瓢新打下来的麦子，又掺上一把玉米,然后用邻居家的水磨磨成糊子，来家摊起了煎饼。娘摊了几个叠好，随即用盖垫端着对我和弟弟说：“你俩尝尝看好吃不？”说完，便又去填火，抡起耙子。我抓起煎饼使劲咬了一口，那真是又香又鲜又筋条还略带一丝甜味，于是我一气吞下四个，就不敢再吃了，弟弟没吃饱，便想去要，我上前一把将他拉住。这时，娘又端着几个过来说：“吃饱了吗？没吃饱再吃！”说着便递给弟弟一个，没等弟弟张嘴，我就猛地夺过来说：“娘，你吃！”娘笑了笑说：“娘吃了！”接过煎饼又给了弟弟。娘去世得早，从此，我兄弟俩再也没捞着吃娘摊的煎饼。有次去给娘上坟说起此事，我俩都哭了。

日子过得真快，这不，一麻撒眼功夫我们都长大成人。新中国刚刚诞生不久，我便参加工作。1956年秋，我从淄博市政府专业淄川文化馆。由于这里的山民吃煎饼，所以，在下乡开展文化活动时，也就经常享受煎饼的口福，怎知，口福不长便遭遇自然灾害。那是一个秋天，文化馆的大部分人员，下放到龙泉乡的泉头村参加劳动，每日三餐，除了地瓜就是地瓜，连个煎饼影儿也不见了。说来凑巧。这时区政府有位范副区长要下乡蹲点，便抽调我作他秘书，一同去了昆仑镇大奎村。大奎村坐落在奎山煤矿的脚下，由三个自然村组成，我们在奎二村住下来。奎二村大队原是一古寺，古寺的大殿便是办公室，我们就住在这里。因为办公室与大队长家隔壁，我们的伙食便由镇上指派大队长家包揽，只要按定量交足粮票，别的啥也不用管。大队长家姓赵，每天由他老伴摊煎饼，女儿来送，这样每餐都能吃上热乎乎的煎饼，且能吃好吃饱，这使我们感到很是满意。可是没待几日。范副区长便回区开会，再也没回来，只有我留守于此。我的伙食仍有赵姑娘分管，她每天用毛巾包着煎饼，提着暖水瓶和小菜来送，她不爱说话，从来不与我交流，我见她这么内向，如此腼腆，也不敢贸然硬找话茬，直到我春节回去也没说上一句半句。不料，当我回到单位不长时间，赵姑娘便突然找上门来。这天是淄川大集，一位同事说有个赵姑娘来给我送煎饼。我一听是她，心里就“咯噔”一愣，心想她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来找我干啥？我考虑一下便溜之大吉。大概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奉命去昆仑文化站协助工作，一天，在镇政府的院子里又与赵姑娘巧遇，她拦住我说：“陈大哥，上次淄川大集，俺娘打发我给你送煎饼，没见着你。俺娘说，你吃她摊的煎饼这么长时间，可惜没见过面，甭管咋着也是个缘分，盼着你到俺家去玩玩，俺娘要给你烙菜煎饼吃。”我出于礼貌，随便应付几句就先离开了。走在路上我就想，她们母女供我吃煎饼是镇上的安排，是她们应该做的，这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她娘说的那些话大概是瞎编的，为此，也就把去她家的那个承诺当成了耳旁风。幸亏晚年，重温此事，我才对她们母女有了新的理解。我认为，在那“口粮如命”的年代，赵姑娘她娘能以让我每天吃上新摊的煎饼，更是从不限量，仅此一点，就是一个不小的人情，我可是欠着人家一笔大债啊！

想到这里，即而又联想到文革中的一段境遇，有一年春节将至，同事老陈约我去黑旺铁矿辅导节目。怎知在这天夜里下了大雪，公交车停运，我俩只得转车张店，再转车辛店住一宿，次日乘小火车去黑旺。第二天一早，当我俩一进车厢，我就发现一位穿着整齐的老者领着他的孙儿，孙儿拿着油条在吃，旁边有个30多岁的女人带着她的女儿。女儿见男孩吃油条，便跟娘要吃的。女人伸手往包袱里摸索一阵，终于抓出一把煎饼沫落递给女儿说：“先打打饥困，等咱回到家，娘给你摊煎饼。”女儿含着泪水，一口一口地把那煎饼沫落塞到嘴里。我实在难以忍受，便掏出一块钱示意老陈给孩子，老陈操着满口的胶东话安慰她娘俩，孩子娘抬腿就要下跪，老陈和我赶快把她扶住。哎！这件事，竟然成了我心上永远的一个痛。

经历了这个难忘的雪天之后，我又想起另一个雪天。那这雪天还得从头说起。自从结识岭子文化站的赵京洲，我俩便成了知己。因为他是个天才，又爱好文学，我便经常去找他交谈。有时一住好几天，我每天吃着京洲娘摊的煎饼，感到如在家一样温暖。一天早晨，我退门发现天上正弥漫着鹅毛大雪，只见京洲娘拖着高大的身躯，踮着小脚，抓着磨棍，一步一步地推着水磨，那无情的雪花打在她头上，落在她身上，使她老人家就像变成了个雪人似的，更加憔悴，更为可怜。我不由一阵心酸，暗自落泪。后来京洲和我同调市文化局戏创室，他成了知名剧作家，打那我再也没去他家。老人家去世后，我总想到她的坟上去烧柱香，磕个头，皆因种种缘故没有去成，至今还感到愧疚不安。

惊蛰动地，万物萌生。改革开放给全国经济发展注入强大活力，带来新的机遇，煎饼也扶摇直上，从一种普通的食品一跃成为美食、商品、品牌。为做好品牌，业主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推出了小米煎饼、玉米煎饼、高粱煎饼、杂粮煎饼；淄川煎饼、泰安煎饼、胶东煎饼、山东煎饼，还有甜煎饼、酸煎饼、菜煎饼、肉煎饼等等，摆上了宴席，挤进了市场，真可谓窗户棂里吹喇叭——名声在外。我和我的同行们立即创作了歌曲《煎饼嫂进城》、《山东大煎饼》，被省里音乐刊物采用。就这样，我们山东的煎饼变成了花样繁多、应有尽有，既好吃又有味道的名牌。但仅以味道而论，我感到在这么多煎饼的品类中，都没有我文中三位母亲所摊的煎饼那种味道。每每想到这里，我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

↑陈倩文中的获奖歌曲《煎饼嫂进城》

↑制作人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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