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开昨天的青春
王长新
3、 积善人家
家，不仅是一种情感牵挂，更是一个人安身立命、修身立德的精神 起点。家风，是春节大门上贴着的红色楹联，是父辈的叮咛与教诲，是 融入血脉的精神烙印，是一个家庭的精神内核，也是一个社会的价值缩影。“在我的印象中，乐善好施，尊敬长辈，舍己助人，侠肝义胆，这 些好的品质从老爷爷那里就开始了。”耿遵珠告诉我。"在人的成长过程 中，家风对其影响不容忽视。好的家风作为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品德力 量，无时无刻不在净化着每个家庭成员的心灵，让每一个孩子健康地成长。"公元1966年2月，一个寒冷的夜晚，耿店村偏西北的三间普通的 土坯屋里，一个男孩儿脚蹬着襁褓，发出了“哇儿哇儿”的啼声，耿遵 珠呱呱落地了。他上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这是耿庆兰家的第五个儿子。就是这年3月8日，河北省邢台专区隆尧县发生震级为6.8级的地震，震中烈度9度，从这天起至29日河北省邢台地区连续发生了5次6级以上地震，耿店村都有震感，要不耿遵珠怎么还会有“地动”的乳名。在这样地动山摇的环境下，耿遵珠人生第一个满月礼仪上，寄托着父母、家人盼望他长大后做对祖国建设有用人才的期许。历史就这么巧合，就在52年后的这天，耿遵珠领导下的耿店村受到党中央的点赞，被称为“鲁西小寿光”,这动静在全国都有了“震感”。实际上，耿遵珠的呱呱坠地，并没有给这土屋草寮 (liáo) 带来多 长时间的欢乐。挣工分的年代，理应在家里哺乳孩子的母亲王兰菊为减轻丈夫养家糊口的负担，不得不领着、抱着自己的五个孩子到生产队的田地里去干些割麦子、掰棒子、刨地瓜之类的活儿。她把姐弟五个或放到 田间地头、玉米堆里，或丢到场院屋里，任凭他(她)们“满脸江河”、"周身山川",任凭他(她)们吱呀哭叫，撒泼打滚儿 ……像耿遵珠这样人口多的赤贫之家，自然无力顾及住处和衣着。他家住的老房子经过烟熏火燎，墙壁和屋顶上的苇箔，已是乌黑乌黑。大门是用木条打成框子，上贴毛头纸、下钉破席头制成的。铺有席子的土炕上，团着几床油渍麻花的被子。耿遵珠穿的衣服，大都是捡拾哥哥姐姐的“破烂儿”。每到严冬，耿遵珠一家七口人挤在一个炕上，打着通腿儿睡。到了暑天，小屋子难以再挤，空气也不流通，母亲就令耿遵珠兄弟五个，拿一领破席头或麦秸苫 (shan) 子到当院去睡。小哥四个在院子里睡觉时，每人只穿一个破裤衩。这时候不绝于耳的蚊子和一些探头探脑的蚂蚁，也在他们身上乱叮乱爬。后来，耿遵珠家的日子越来越难了。家在肖庄公社李井范村的耿遵珠三姨姥爷杨呈太得知情况后，愿收养五岁的耿遵军。这时，年仅十岁的二哥耿遵明，听到弟弟要“送人”粘缠着爹娘，高低不依……至今，耿遵明还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初冬的凌晨，天上挂着一弯凄冷的残月，几颗冻得发抖的星星一闪一眨，像是泪人的眼睛。他拎着 一个蓝布紫花包袱跟随着三姨姥爷，把三弟耿遵军送往李井范村。在路途中，他曾数次撺掇三弟，让他哭闹着不去，但三弟经不住三姨姥娘那糖果、糕点之类的诱惑，就是哭不出声来。送三弟上车之后，耿遵明禁不住抱头痛哭；回家后的好些时日每当想起此事，他仍伤心地吸泣。他恨自己咋不刹那间长成一个能撑立门户的大人!再贫穷的少年，只要有盐有水，只要有菜团子果腹，他们的身心，总是属于自然，属于大地，总是尽情挥洒着生命的活力。转眼间，耿遵珠已成长为一个眼珠子忽闪忽闪充满着机灵的半大小子了。穷人的孩子懂事早，作为耿庆兰家五儿子的耿遵珠，见父亲还不到40岁就像个小老头了。母亲那原来黑亮的头发里，也过早地拱起了白发，但还是家里地里，这里跑，那里奔，放下耙子又拿起扫帚 (zhǒu)。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决计要为父母当个小帮手，在自己稚嫩的脖子上，套上一副能替大人分担忧愁的绳索。耿遵珠虽然只是小学生，但每逢星期天或学校放假，他都要求队长给他派些活干，重活儿干不了，他就去刨地瓜、拾棉花、掰棒子，为的是给家里多挣些工分，秋后结算时，少叫父母受些难为。有人说，"一个好父亲，胜过十个小学校长",这话，在耿庆兰和儿子耿遵珠身上得到了验证。“我老爷爷就是勤苦俭约，古道热肠的好心人，遇到有人求助于己， 从不推辞，满口应允，乐善好施在四邻八乡是出了名的，我父亲就是老爷爷的影子。”耿遵珠说。耿遵珠的父亲耿庆兰一生坎坷，五岁父亲因病去世，十七岁母亲病故。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耿庆兰骨子里就有一种与命运相搏的狠劲，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耿庆兰吃苦耐劳，富有诚信，而且头脑活络，在割"资本主义尾 巴"的年代，他时常赶集贩卖鸡蛋，或捣鼓点化肥柴油，或卖个小食品什么的。他会相牛，一眼就能看出牛的牙口，买下能赚多少钱，常做些“袖里吞金”(牛经纪)的生意 ……。耿庆兰虽然只有高小文化，但在耿店村就是个文化人，每逢村里有 人办喜事，都是找耿庆兰写喜联。春节前十天，更是耿庆兰忙碌的时候，村里老少爷们把买好的大红纸送到耿庆兰家，让耿庆兰给写春联。 对村人的相求，耿庆兰总是来者不拒，认真书写，绝无半点厌烦。村里人对耿庆兰也不拘礼，谨细的，说两句客气话；粗率的， 一巴掌拍在耿庆兰肩上，说写好点儿的话，可别净给我画些鬼都认不得的狗尾巴圈圈。耿庆兰照例笑笑，脸上的皱纹聚起来，条条行行，弯弯曲曲，宛似他书写的那些书法。虽然每年耿庆兰白给人忙乎这么多日子，光写春联喜联什么的，都要赔上一大瓶墨汁，但耿遵珠的母亲从没有埋怨过。耿庆兰对孩子的品行一向看的比天还重，对孩子们的管教极严，不允许拿队里的一柴一物，不摸邻居地里的一瓜一果，犯了错从不迁就。
耿遵珠虽然没有挨过父亲揍，但看到父亲心里直发怵。 一天，耿遵珠的大哥耿遵法和小伙伴去邻居家偷枣，不仅偷了枣还把人家的树给弄断了好多树枝。被邻居大婶堵到树上，他还不以为然，当耿庆兰知道此事后，就关起门来狠狠地揍了大哥耿遵法一顿。父亲一边打一边数落："从小就去偷，长大了还了得，平时怎么教你做人的!"那次父亲揍大哥是下了“狠心”的，门外的母亲心疼地哭成了泪 人，也没有劝动父亲揍大哥的决心，并责令大哥两天不能出门。幸亏耿遵珠几个兄妹苦苦求饶，被关了一下午的大哥才得以“解放”。正是因为这次“狠”揍，使耿遵珠几个兄妹对这次犯错永远铭记在心。从那时起，也让耿遵珠等明白了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还有一次，二哥耿遵明和他的同学放学后到地里去拣生产队里没有收净的秫秸，此事被大队一干部看到后，要将二哥的绳子没收。二哥气不过，骂了大队干部一句。耿庆兰知道此事后，把二哥摁在地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好揍。从此耿遵珠他们姊妹几个和别人说话就从不带一个脏字了……
“母爱是我们人类看得见的神灵。”一个孩子行为举止的好坏既受影响于父亲，更取决于母亲。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家庭，男孩则永远是些少不更事的毛头小伙子。男孩的道德品质和精神力量，都会在母亲的道德纯洁和智力修养中得到最可靠的保证和支持。耿遵珠的母亲王兰菊出生在菜屯镇周桥村一个本分人家，虽不识文断字，但由于受齐鲁文化的熏陶成人，一家人一直以老实、憨厚为本。 她属于那种既深明大义又是非分明，既贤淑温和又柔中带刚，既手脚勤快又利索能干的典型的鲁西妇女。她孝敬长辈，善待平辈，关心晚辈， 在日常生活中也含辛茹苦，与人为善，且自立、自强、自尊，在人民公社时期，她除了跟男人一样干活挣工分外，把家庭日常生活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自己的肩头。她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日夜旋转。每天天不亮就颠着一双小脚，在磨道里劳作，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回家还得做饭浆洗，喂猪喂鸡。无论酷暑寒冬，夜里耳边常常传来嗡嗡声，那是王兰菊在纺线；除此之外，她不是织布、缝补衣服，就是纳鞋底、做鞋子，有时甚至赶制到天亮。直到现在，母亲戴着眼镜灯下缝补的影像一直定格在耿遵珠的脑海之中。在那个缺衣少粮的年代，其艰辛可想而知。有一次，王兰菊对耿遵珠说：“现在的生活好了，吃白面馒头，还得顿顿有菜，在当年生活困难时，早上我去地里割一筐地瓜叶，煮上一大锅小豆腐，你一碗 他一碗都吃完了，最后我连一碗汤也没能吃上，只能流着泪水刷大锅。”每当想起母亲说这件事耿遵珠就掉泪。王兰菊是个要强的人，干活从不落在人后。她常说，别人有两只手，咱也有两只手，凭什么落在别人后头?由于她为人实诚，干活从不耍奸偷懒，生产队里的婶子大娘都愿意跟她结对干活。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她在自家承包地里种了棉花，不怕苦、不怕累，日夜长在棉田里，像伺候婴儿一样，秋后获得大丰收，拿回家厚厚一沓票子，那高兴劲儿甭提了!王兰菊是个勤劳善良的人，一生没有给村里任何人吵过架，红过脸，因为耿遵珠的老爷爷因病死得早，加之她是大孙子媳妇，所以她代替自己的公公婆婆尽孝，侍奉爷爷奶奶，没有不夸她的。耿遵珠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从前举家过艰苦日子的情景：母亲对父亲 是真疼真爱，孩子对父母是至顺至孝，兄弟之间是互尊互让，孩子之间是长幼有序。家中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但每到吃饭时，王兰菊总是先盛上两碗端上八仙桌，让丈夫在椅子上吃，而她却和其他子女围着一个小木桌吃。她还教育孩子吃饭不要乱说话，更不能说东家长，西家短。 在她的影响和教育下，孩子们在父母面前都规规矩矩，兄弟们在大哥面前也规规矩矩，兄弟姐妹也从来没有拌过嘴，打过架……这种家风很类似于旧社会的有秩序的“大户人家”的"门风"。别看王兰菊大字识不了几个，但她知仁知义，在邻居百家中人缘很好。尽管家中穷得一个钢蹦儿恨不得剁成几瓣花，但村里有红白事，她还是把口挪嘴省出的三角五角的钱，拿出来随个人情份……王兰菊古道热肠，乐善好施，好接济穷人。在耿遵珠童年记忆中， 村里总有外乡人路过。母亲常说：“遇到过路人，给人家口水喝，碰到 有困难的，帮他一把。善待别人，就等于善待自己。”王兰菊是乐意 "打发"要饭的，因而要饭的都喜欢去耿遵珠家讨饭，门槛儿都快要给要饭的“踏破”了。耿遵珠说，打他记事儿起，就经常见到，或拄着打狗棍，挎着破篮子，端着破水瓢，或空着手，那些衣衫褴褛 (lán lǚ) 要饭的去家里讨饭吃，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本地外地的都有。对于这些找上门来的要饭的，家里一概不拒，且笑脸相迎。要么一个窝窝，要么一块饼子，或一碗粥啥的，反正只要是能吃的，多多少少总能讨着点儿，满意而去。"能做到这步，对我们家来说，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毕竟家境并 不富裕，可以说，那时我们家是硬撑着济贫解困，穷帮穷。但也有要不到饭，空手离去的时候，你像遇到年景不好，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拿不出手的情形。”母亲王兰菊就站在门口眼瞅着空着手离开家门那些个要饭的背影， 一个劲儿唉声叹气，一脸苦相，就好像她亏欠了别人似地感到很愧疚，唉……实在没法子，自家人还饿着肚皮呢。那时，耿遵珠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看到母亲这么做，他也学着做，慢慢地就成了习惯。后来他发现，帮了别人，不留名比留名还舒服 — 回到家，躺在炕头上，和家人一起回想做过的好事，那种精神层次的愉悦和享受，对他来说，是人生的快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傍晚，耿遵珠和堂弟与司机从齐河回家，走到齐韩村路口时，他看到村边公路上躺着一个人。耿遵珠急忙下车去看，只见那人捂着肚子正在呻吟。他急忙伸手去扶。司机说："这里没有其他人，赖上咱咋办?""要是咱家的亲兄弟，你管不管?"耿遵珠边反问，边抱起那人放进车里，直接送到了县医院，还交了一百多元的医药费。联系上人家的亲属后，他们才离开。后来，茌平县广播局通过熟人找到了耿店村，采访时他没露面。有人问他为什么?"言语啥呀?咱要是没管，晚上睡觉不踏实；管了，心里就舒坦了。咱又不是图人家一句谢、几杯酒。”耿遵珠说的云淡风轻。耿遵珠去的地方多，不管到了哪儿，遇上了急难事，他都帮都管，一生不知做了多少好事，这不能不说与积善之家的家风有直接关系。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言传莫过于身教，家风从一开始就把我 们的生命底色打上了烙印，并一脉相承。《易经》中有这样一句话：积 善之家，必有余庆。在耿遵珠的记忆里，父母很少与人起过争执，生活 中也一直教导孩子，做人要脚踏实地，做事要勤奋努力。不要怕付出， 有付出才会有回报。成长过程中，长期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父母的言谈 举止耿遵珠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正是得益于父母的影响和熏陶，耿 遵珠和他的兄弟姊妹都找到了家庭幸福的密码，经营着自己的一份事业，收获着一份满足。心灵悟语：老子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大最美的声音乃是无声之音。父母的一言一行，朴实和坚韧，像涓涓细流有声无声地、有形无形地感 染和影响着耿遵珠及他的兄弟姊妹们。父母的言行举止如润物细无声的 春雨，不仅生长在耿遵珠的骨子里，而且浸润在耿遵珠的血液里，潜移 默化地影响着耿遵珠，像一道亮丽的彩虹照耀着耿遵珠，培养了他从小 乐于助人、甘于奉献、吃苦要强的个性。只要一辈做给一辈看， 一辈讲给一辈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就能美美与共、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王长新，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健康聊城》总编辑等。先后在今日中国、作家、新华、山东等出版社出版《初战告捷》《木都长歌》《第三次浪潮》等29部作品，1400多万字，并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健康报、青年文学、戏剧丛刊、中国学术研究等报刊发表文学、新闻、理论等各类文章6000多篇，其中200多篇在全国及省市级获奖，登上北京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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