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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新安散记
(下)
文/贾红松

刘志敏老师导读:新安县位于河南省洛阳市西部,地处北纬34°36′至北纬35°05′,东经111°53′至112°19′之间。北临黄河,与济源市及山西省垣曲县隔河相望;南与宜阳县接壤;西与渑池县及义马市为邻;东与孟津县及洛阳市毗连。新安历为九朝古都洛阳畿地和西方门户,地扼函关古道,东连郑汴,西通长安,自古为中原要塞,军事重地。当代,陇海铁路及310国道、连霍高速公路横贯东西,更成为连接祖国西北、华东及华北间的重要通道。新安不仅是河南省35个扩权县和47个对外开放重点县之一,也被誉为中西部地区发展潜力最大、最具活力的县市之一。

叁
那座高高的关楼上,矗立过几多厚禄之人,停留过几多名利之辈?晨钟暮鼓,潇潇雨歇凭栏,长夜更漏,寂寞白雪淋头,去者如是,来者几人?反倒是陪伴守关将士的几匹良驹见惯了浮浮沉沉,它们仿佛大智若愚的精灵,一声嘶鸣刺破长夜静怡,一阵马蹄驱散黎明薄雾,几匹良驹纵身一跃,矫健身影化为雕塑,杵在的函谷关遗址的游道边,任人反复嚼咂,三省三悟。
青牛咀嚼过函谷关前的萋萋芳草么?老翁用过潺潺涧水淖足洗尘么?公元前491年的那个清晨,关令尹喜果真看到紫气东来了么?鸡鸣狗盗,终军弃繻,仙丹济民果真与函谷关息息相连么……一关雄踞今犹在,不见当年富贵人,所有围绕函谷关发生的故事,已伴着清清涧河,默默流向了远方。
纷纭过后,所有人都想拂去尘埃,看清历史深处最真实的一面。或者,回溯千年,安放一颗为前朝文治武功唏嘘不已的心。
走进千唐志斋,每每被一种浓厚的文化气息所感染。沉重而悠长的光阴在这里被时光的黄土所掩埋,沉积为一部无声的巨著。恍惚耳闻号角连营,目睹刀光剑影,和笙歌弦舞的靡音浮华。祖先们智慧的光芒,浑浊的泪眼和低沉地叹息,拽着双脚一步步走进岁月深处,被某一瞬间的感悟所惊心,所动魄。
伸手触那一块块冰冷的志石时,仿佛真切摸到了大唐律动的脉搏。
在千唐志斋里小憩,看见一株凌霄花骑在墙头看我,居高临下。“花非过客,谁是主人?”忍不住对那棵凌霄花发出灵魂拷问。
它开它的,我想我的。改年再来,花长一轮,我老一岁。
夏初,在北岭的一处樱桃园里摘樱桃,一树的红樱桃鲜艳欲滴,绿叶衬托下的樱桃比玛瑙似更红润,咬一口,酸酸甜甜,满嘴满唇的馋涎都被染成了殷红色。看樱桃园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农妇,人实在,话不多,地道的新安人,她的秤给得足足的,多一些也不去掉,钱的零头也不收。
“男人呢?”
“出门打工了。”
“一个人种樱桃累不累?”
“不累!赚钱的事哪能累呢,哈——”
“现在的日子美不美?”
“看你说的,美不美都挂在俺这张脸上咧么,哈——”
我带着一兜樱桃离开了北岭。走一路,吃一路,想起樱桃园的农妇,喜了一路,乐了一路。

肆
端午节前在新安开会,宾馆对面就是世纪公园。恰逢雨天,擎一把伞便出了门,一个人在雨中散步,悠闲,散漫,自在,随心所欲。
围着世纪广场转一圈,看看文化墙,瞅瞅阅读栏,眼睛里装进一些新认知,对新安又多了一分热爱。
顺着步道往僻静处走,树林苍翠,榴花似火,玫瑰灼灼,几棵木槿拦我,小叶李的果实沉甸甸地缀在枝头。那些小叶李好像与我有过约定——我只管熟,你只管来。
蓦然撞见一片竹林。苏轼说“食者竹笋,庇者竹瓦,载者竹筏,爨者竹薪,衣者竹皮,书者竹纸,履者竹鞋,真可谓一日不可无此君也耶?”我对竹一向喜欢,与竹为伴,似与君子结伍。
家乡也有一片竹园。和眼前的竹子一比,同样青绿,身姿同样挺拔。所有的竹笋冲破地表之前,都是一团寻求喷薄的岩浆,梦想着和一片云握握手。每一根竹笋最后都会撑起一把绿伞,站立成黄土地上的修行者,冷静思索。
那年腊月,寒风呼啸着掠过旷野,把我和父亲推得直趔趄。我对皮鞭一样抽打皮肤的风雪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从竹林边经过,指着雪地中郁郁葱葱青翠逼人的竹林,父亲说:“你瞅瞅,风再狂,雪再大,竹子拉手并肩,决不认怂,硬气得很呢!”再看,竹子与畏缩在雪窝里低眉顺眼瑟瑟发抖的枯草果然不同。学学魇雪迫压下的竹子挺一挺腰杆,寒风立马绕开我,一溜烟跑了。
一丛竹,从此扎根心田。
尽管,愁怨失望等不良情绪时常困扰自己,遭遇挫折或者憋屈不爽时,想一想家乡冬雪下的那片竹林,精神随即一振——人应该像竹子一样,活着。
苦乐无边是我在皖南的一片竹林里领悟的。
那天落雨,不大,淅淅沥沥,我没带伞,有风吹来,激灵灵打一冷颤。一下子想起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里评价《定风波》的一段话:“东坡时在黄州,此词乃写途中遇雨之事。中途遇雨,事极寻常,东坡却能于此寻常事故中写出其平生学养。上半阕可见作者修养有素,履险如夷,不为忧患所摇动之精神。下半阕则显示其对于人生经验之深刻体会,而表现出忧乐两忘之胸怀。盖有学养之人随时随地,皆能表现其精神。东坡一生在政治上之遭遇,极为波动,时而内召,时而外用,时而位置于清要之地,时而放逐于边远之区,然而思想行为不因此而有所改变,反而愈遭挫折,愈见刚强,挫折愈大,声誉愈高。此非可悻致者,必平日有修养,临事能坚定,然后可得此效果也。”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人生而豁达,一场风雨算得了什么。
常常,旅途经过的竹林并非梦境里的那一片。比如,现在。然又何其相似?一样的密匝,一样的翠浪起伏,一样的瑟瑟有声,一样的苍劲冷峻纤削拔立。连雨丝穿透竹林的声音也几乎一模一样,你听,叶脉瑟瑟,竹枝摇摇,竹林弹奏的古老歌谣破空而来,百韵千转,豫调悠扬。那片竹林其实是个回不去又走不出的魔地,回望家乡,我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精神囚徒。
新伊高速公路恰好穿越家乡的那片竹林,一根根竹子很快消失在了机械的轰鸣之中。年轻一代欢欣鼓舞,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或者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强过那片日渐没落的竹林。惋惜么,惆怅么,可,那是那片竹林的宿命啊。
于竹而言,拥有它的人和毁灭它的人只不过是匆匆过客。竹子含箐咀华,于时光深处成就质地,以中空外直之态扎根大地,每一根深埋土地的竹鞭具备桀骜性格,历劫不灭,生生不息,春风一来,摇曳如昨。
何况,这是新安的竹呢!


作者简介:贾红松,70后,河南省作协会员,河南省小说研究会会员,《河南文学》签约作家,洛阳市瀍河区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河南文学》《知识窗》《短篇小说》《青年文学家》《法庭内外》等等;获2021、2022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入选多版年选、典藏;出版散文集《岁月悠然》一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