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强的那个晚上
文/郝秀文
那是深秋的一个晚上,多半个月亮在一层薄薄的云间缓缓穿行。
大强早早就躺下了。明秀说,这好像是买了电视之后第一次。平常,大强总要看电视看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才睡。有时,明秀窝在一侧,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又被电视机里呜里哇啦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家里黑漆漆的,窑顶上的大灯泡不亮了;只看见一张脸,专注地对着屏幕,薄薄的,像悬在半空中的一张布,似乎一丝风,就能吹得飘起来,或是落下去;斑驳的五色的光影,不断在上面游走、闪烁……
明秀就啪一声拉着了大灯泡,随着灯一亮,大强全须全尾出现在明秀的眼前,好像原先大强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黑幕,一下子魔术般消失得干干净净。明秀骂道:“讨吃货!老关灯。蓝不蓝,白不白,鬼一样。”大强宽厚地笑笑,要跟老婆说句话。见老婆翻个身,又睡了,就将刚张开的嘴缓缓闭上,接着看下去。
那天,大强看了一会,就说,我今天有些乏,先躺躺。明秀体谅地看一眼和衣躺着的大强,说,累啦!要睡,展开被子,脱了衣服,舒舒服服的。大强说,先躺躺。你看吧。歇缓歇缓,精神来了,还要看。明秀说,由你。
明秀先看中央台的戏曲频道。跟当地大多数人不同,她喜欢看京剧或黄梅戏,只要是这两样,别管什么剧目,都能看得如痴如醉。结果,是粤剧。怪声怪气的,她就换到河南台,是电视剧,觉得也没多大意思,拉拉杂杂,看不出什么头尾。就又换了个台,也没有去注意是河北还是湖北的,正播着一场民歌演唱会。靓丽的女子,一个一个轮番上台,千娇百媚,既唱又扭,嗓子清亮得似井里刚打上来的水。明秀想,故事里说的仙女也不过这样吧!明秀就倒了一小碗开水,喝一口,放在一边,一直看下去,目不转睛,耳不旁闻,直到这个节目播完。
明秀原本还想再搜看有什么好看的,瞅一眼锅台角上的手机,已经11点了。地里的玉米秸秆,大强今天整整忙活一天,还没有全拉回来,说还得半天才能弄完。她就想,别看了,今天累了,让他好好睡吧。她对着电视机,边鼓捣遥控器边说:“那人,脱了衣服好好睡吧,11点了。”大强没言语。回过头,看见大强闭着眼;近前看,全身上下,一副随遇而安的神态,这儿那儿都没有起起伏伏呼吸的迹象。她脑袋里“嗡”了一声,不对!赶快喊住在西屋的儿子和媳妇。院子里,摩托声突突响,儿子去请医生了。
一会,医生来了,右手手指一松,一只烟蒂落在地板上,拨开大强的眼皮,一束手电筒光刷地照上去去,——医生缓缓摇摇头。
大强走后,女邻居们来了,大家聊天,还是那么滔滔不绝,高声大嗓,震得一旁的空瓮都闷闷地响。而一旦提到看电视,明秀就低了头,闭了嘴。往常,她可是不会放过这个关口,总要抢上前,口袋里倒西瓜般,一句紧接一句,中间不换气,挤眉弄眼,描述一番大强在黑漆里看电视的光景,“猛一睁眼,那个吓人啊,要尿裤子的!”最后,她总会归结一句。
明秀的电视机冷了一年多。
后来,又看了。但一定要关了窑顶上的大灯泡,且不看歌舞之类节目。
作者简介:郝秀文,教师,供职于一所“985”“211”双一流榜单上绝对找不到其踪影的高校。幼年即艳羡那些文章时时见诸报端的人,曾一度在稚弱的心中萌发出“作家”的熊熊火焰。既如此,便三更灯火五更鸡,连连涂鸦。终因学浅识陋力屡战屡败。如今,已届退休,突然,当年之梦又死灰复燃。虽笔之秃墨之涩依然,但相信蒙古族谚语“铁是打出来的,马是跑出来的”。满头霜雪,而略有所得,也算不负少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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