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庭坐了一会儿薜家的人就陆续回来了，先是薛小曼的姐姐薛小枝，推着坐轮椅的岳父，身后跟着一只大白狗，见到他大声说：“振庭君您来了？这老爷子才懒呢，一步都不愿意走，我推他到外风放放风。”岳父用沙哑的声音说：“振庭来啦？你挺好的？”大白狗也冲客人汪汪叫。

张振庭向岳父微微鞠躬道：“我挺好的，老爸。您没事儿不能总看书，得经常活动活动身体，扶墙走几步也好。

岳父拖着一条腿给女婿拿水果，这是老习惯，岳父母从来都不用女婿干一点活。薛小枝很能买，保持着上世纪物资短缺时期的抢购传统，房东的冰箱很小，各种食物在厨房里、餐桌上堆了一堆，好多都等着扔，就跟当年岳母往家捡垃圾一样，她明知道捡回来没用还得捡，劳动人民艰苦奋斗的本色不能丢。

过一会儿薛小茎回来了，穿着一条裤脚带穂的裤子——被大白狗撕的，身后跟着脸被晒得冒油的岳母，说：“振庭哥来了？我老妈一天走两次，每次至少走五公里，我都走不过她。”指着张振庭问：“妈，他是谁？”岳母瞅瞅张振庭：“他是谁我能不认识？真有意思。”“他是谁？”“小曼的丈夫，名字……我记不得了。”

这已经很不错了，张振庭也向岳母微微鞠躬道：“老妈，您在院子里转不好吗？在外边没人跟着很容易走丢。”

老妈不说什么就进了卧室，她的作息时间与家里人完全相反，家里人吃饭她睡觉，家里人睡觉她起床，在屋里来回走并且搬东西，得姐弟俩才能照顾这两个老人。

岳父想起那封信，问：“信看了？小曼说了些什么？”

张振庭说：“大姐，您不急着做饭。老弟，过来和老爸说说小曼的事情。”

他们四个就坐在了被大白狗撕了好几个口子的沙发上。

“老爸，您老闺女被判刑了您知道吗？”张振庭问岳父。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可对岳父好像才发生，他问：“她犯了什么法？被判了多少年？”

张振庭说：“八年，非法集资。”

这位刚满九十岁的老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已经没了失去女儿的痛苦。

张振庭瞅瞅那姐俩，意思是：“老爸跟老妈也差不多。”说：“小曼没服刑，她跑了，可能在美国，她来信只有一句话，让一个叫刘振兴的人救她，就是申冤平反。”

“噢，”岳父的眼睛里似有泪花，半晌才说：“她跑了？还能回来吗？”如果在三年前岳父还能做出道德评判，作为一个老布尔什维克，他相信党和国家做得永远是对的，他虽然当年被“选举”成右派，下放到黑龙江农场劳动改造过，却无怨无悔。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没了是非感，也不知道为女儿的不幸难过，他真的老了。

张振庭说：“小曼让我去找刘振兴，可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薛小茎看了信说：“小曼不多说话是怕被信被别人看到，只有花儿和刘振兴有联系，你把她妈妈的信拍照发给她就好了。”

刘振兴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他儿子和薛小曼的女儿是同学，两家大人为了两个孩子的学习经常相聚，本来想两个孩子搞对象，却促成了两个大人谈婚论嫁，当然，这事没成，张振庭想到这里有点吃醋，说：“好，我把这封信转给小花。”

薛小枝做得晚饭，她的手法之快堪比她妹妹薛小曼，把饭菜摆上桌子她说：“小茎就要去加拿大了，以后得我一个人伺候爸妈，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振庭吃惊道：“老弟，你是短期出国还是要在国外定居？你媳妇同意吗？这时候你出国好吗？爸妈正需要照顾？”

薛小茎给自己倒上一杯啤酒，说：“我在国内找不到工作。”

他就因为这个出国？张振庭知道薛小茎和他姐姐薛小曼一样，大学毕业后曾有过很好的工作——分配到国家机关，却因为对体制的不满愤然辞职；薛小茎也在一家金融企业当过高管，在上海买了房还娶了妻生了子，却因为对这家企业的风气不满而投身安利，一干就是十二年，是薛小曼的“下线”。薛小曼的队伍垮了他也垮了，就在家一泡就是三四年，她妻子单位能安排工作他也不去，说挣钱少太丢人，难道工资不是自己干上去的吗？张振庭说：“咱们哥俩干家设计公司好吗？我这就退休。”

薛小茎说：“我不喜欢这个国家。”

薛小枝小声说：“他申请了政治避难。”

这就更让张振庭惊讶了，他不是一个口头上的爱国者，也认为这个国家应当留去自由，可是以薛小茎这种情况，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不在自己的国家而到外国，即使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没资本、没技术又人地两生，怎么活？他问：“老爸，小茎要出国，去加拿大，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岳父以他学富五车的知识了九十岁的阅历想了想，说：“中国的社会制度比西方国家优越，可中国的人才都往外流，这很奇怪。”

这不奇怪，不但中国的人才、资本、技术在外流，就连满嘴爱国的贪官也往外跑，这是巨大的‘逆差’，从建国到现在从没改变，这到底是为什么？张振庭说：“小茎，小曼出事后你第一时间从上海过来照顾父母，两年多，做得真不错。我看得出父母跟你在一起最愉快。你想过没有？你走了你姐一个人照顾不了二老，怎么办？”

薛小茎想到自己以政治避难为由出国就不能再回来，这也是他从上海过来一陪二老就是两年多的原因，说：“小根同意过来。”

薛小根和薛小枝是天敌，从小干到大，这是这个家庭最奇怪的一件事，可张振庭转念想：薛小茎出国有一个好处就是可能会找到薛小曼，薛小曼是经他介绍才去那家骗子公司的，吃了这么大官司她都没埋怨弟弟一句，也许这才是薛小茎出国的真实原因？如果那样就太好了。说：“要不你们就退了房到我那儿住，只是要再雇个保姆，我经常出差，好有个人帮大姐照顾老人。”

薛小茎和薛小枝连忙说：“不用不用。”

吃完饭张振庭向岳父告辞出来，薛小茎把他送出小区，两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一个为自己的家庭，自薛小曼出事后这个家就破碎了，它原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大家庭？一个为自己的国家，中国近代曾发生过几次华人华侨回归潮，在抗日战争胜利国民党重新建国后，在解放战争胜利共产党建国初，多少人放弃在国外的地位、财产和优越的生活投身自己的祖国建设？为祖国的科技、军事、文化、经济事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他们的结局又如何？

想让国人爱国很容易，就是国要先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