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我独自站在城市阑珊的灯火里,遥望故乡时,一股莫名的忧伤涌上心头,故乡,久违的故乡,你还好吗?
我的故乡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是个民风淳朴的山村。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柳树林,让我魂牵梦萦。绕村而过的畛河滋润着古老的山村,清清的河水浇灌着村里的千倾良田。河边的水磨像母亲的纺车,整天悠悠扬扬唱着歌,或许,那是故乡最为动听的歌谣。那时的畛河是全村人的乐园。一到夏季,畛河滩就成了欢乐的 “海洋 ”。数以百计的光屁股顽童个个都是游泳高手,他们在浪波里随心所欲的游着、闹着。在河边洗衣服的漂亮村姑不紧不慢地用棒椎捶打着衣服,此时,夕阳悄悄地在她的发辫上游走,不经意间把她乌黑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散落在额头的流海,遮不住她浅浅的笑,或许她正在思念她的心上人?如果画家用丹青妙笔,把这些情景画成一幅画,那一定是一幅令人难忘的画卷啊。
村口的石桥边,是一片茂密的柳树林,正对着云梦山最宽的山凹,每到周末我就会带一本书到柳树林里静静地呆一个下午,任时光悄悄流淌。有时候也会和伙伴们到柳树林里玩耍,比赛上树,看谁上得快。高高的柳树林里留下了我们多少快乐的时光啊!一年又一年,柳林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河水依然是那样清澈,石桥依然是那样沉默。而我已从流着鼻涕的顽童变成了中学生。1985年以后,家乡的经济开始好转,很多家庭盖起了新房,装上了自来水。慢慢的村里的瓦房越来越少,二层带走廊的楼房多了起来。没有了青砖瓦房,我的心里似乎感觉缺少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是眼前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一幅画面:天空飘着白白的雪,屋顶的瓦楞间落满了雪花,屋檐下乳白色的炊烟静静地溢出…… 如今住上楼房了,却没有了昔日那美妙的感觉。那个时候二十岁的我变得多愁善感,常常一个人爬上云梦山顶,一坐就是半天,我的梦还在大山里沉睡着。有时候一个人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望着天边的流云,贪婪地呼吸着弥漫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或许,我在等待,寂寞的等待着什么?
终于有一天,我要离开家乡到城里工作了,才发现真的是故土难离。然而,生活就是这样,不剥离母体怎能茁壮成长?不走出黄土地怎能实现梦想?以后的岁月里,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故乡的山,故乡的河,故乡的柳林,故乡的瓦房,故乡的炊烟渐渐留在了梦里。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故乡所有的老房子、老建筑彻底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全是宽敞的楼房,就连当年的那片柳树林也变成了工厂。一夜之间村子周围冒出了许多煤矿和铝矿,村里那片曾经郁郁葱葱的山坡被采矿的人们挖得千疮百孔。透过觅食的空间,蝼蚁般的人群疯狂地掠夺着不可再生的资源。从此之后,畛河水开始变黑、变小,慢慢干涸,这还是我的家吗?每次回到故乡,心情都十分的沉重,原来那个美丽的村庄正在慢慢消失,堆积在村里的各种崭新的建筑物,只是一种时尚的符号,缺乏老房子那种沧桑和厚重,没有了“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的坚守。
建筑物是一个地方的文化符号,农村城市化,城乡一体化使农村和城市一样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建筑,失去了当地独特的文化。站在故乡这片文化废墟上,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啄破蛋壳的雏鸡,虽然留恋蛋壳,但再也回不到蛋壳里去了,只希望自己长成一只引吭高歌的雄鸡。
渐行渐远的故乡即将淡出我的视线,曾经的自豪化为美丽的忧伤。乡愁如一条扯不断的脐带,一半是伤痛,一半是抚慰。我只能用心将故乡的美景轻轻串起,排列在梦里,只供夜深人静时默默凭吊。
如今,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都在怀念村庄。故乡啊,你是一支悠扬的柳笛,总在飘雨的黄昏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