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方老师的半碗烩菜
文/郝秀文
那天午饭,只有东方老师和老伴。孩子们有事,没回来。炕上,一张淡蓝色底碎小红花塑料布,上置咸菜一碟,馍馍一盘,烩菜两碗,就开饭了。平时人多,地板上靠近组合柜的那张红油漆炕桌,会搬上来。
老伴吃得少,吃得快,空碗往前推推,就势靠在身后的被子卷上,要歇一歇。
东方老师坐在炕的另一侧,碗也空了,看见灶台上的小锅里还有剩菜,约半碗的样子。
东方老师就将碗推给老伴。
“锅里那点菜我捎了吧!”
老伴听东方老师说话,受惊似地睁睁眼,说:“我困了,你自己挖吧。”又说,“黑夜再吃吧,吃不少了。”
最后一句,吐字已有些含混。
东方老师是那种油瓶子倒了都绕着走的人,看老太太睡眼朦胧的样子,就说一句:“行!”其实,这个字老伴没听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东方老师惦记着下午的第一节课。要没课,他也会随便拉一个枕头,脑袋靠上去,眯一会。有课不睡,不是怕睡过头,而是觉得刚睡醒来上课,几乎有小半节时间,懵懵懂懂,有时甚至连自己说些什么都不清楚。所以,吃完饭,略坐坐,便往语文组的办公室走去。
东方老师微胖,走路或是与人交谈,总是仰着头,这如果是一个高个子,就会被人视为目中无人,但东方老师是中等偏下的身材,这个姿势倒让人觉得他为人谦逊,没有架子,在极力捕捉他人的话语,生怕由于疏忽,未能及时回应别人而显得不礼貌。东方老师确也有平易近人的美誉,虽不苟言笑,但脸上似乎永远不急不躁,不嗔不怒,不卑不亢。
东方老师一如既往仰着头走进了语文组。
大学刚毕业的俏俏的瘦瘦的杨老师,先到了,见了东方老师,忙站起来打招呼。
闲话几句,杨老师就背过身去,从一只柜子里找东西。
这时,杨老师听到她平生可能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声巨响——山崩地裂!
她后来也记不起,她是怎么急急回过头来,看到倒在地上显得非常安静的东方老师。
当然她也记不清,人们怎么知道了消息,慌慌张张,七手八脚跑进来,将东方老师抬到救护车上,送到区中医院。
但,这一切,已经没有了意义。
也就在一刹那间,一个人消失得那么彻底,人们再也看不到东方老师那仰着头的平易近人的身影。
此后,大约有两年多的时间,东方老师的老伴老是做同一个梦。还是那天中午,她已经吃完饭,歪在身后的被子卷上,想歇歇。听东方老师要吃那点剩菜,老伴应声而起,坐直,拿过他的碗,用锅铲将菜盛在东方老师的碗里;东方老师已经端起了碗,老伴看到锅沿边还有一片碧绿的菜叶,又拿起已经放下的锅铲,细心地铲起那片叶子,欠起身来,抹在樊老师的碗里……
作者简介:郝秀文,教师,供职于一所“985”“211”双一流榜单上绝对找不到其踪影的高校。幼年即艳羡那些文章时时见诸报端的人,曾一度在稚弱的心中萌发出“作家”的熊熊火焰。既如此,便三更灯火五更鸡,连连涂鸦。终因学浅识陋力屡战屡败。如今,已届退休,突然,当年之梦又死灰复燃。虽笔之秃墨之涩依然,但相信蒙古族谚语“铁是打出来的,马是跑出来的”。满头霜雪,而略有所得,也算不负少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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