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生在新疆采风(右3王燕生，右4李武斌)
作者简介：李武斌，曾任职于铁道兵文化部、总政群工部，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现代格律诗学会理事，著有《李武兵抒情诗选》(上下册)，散文集《太阳鸟》，长篇纪实文学《自然之子》等。
沿着铁轨行走的兵魂
——怀思著名诗人王燕生老战友
1979年4月下旬至8月上旬，我陪同诗刊社作品组王燕生主任走访青藏线和南疆线，历时3个半月之久。
因为腿疾和心脏病加重
没能参加您的追思会
成为一生拭不去的愧疚
好多次想提笔赋诗
却不知从哪里起笔
我们就从44年前的西北行说起吧
您当过多年的铁道兵
心里还未脱下这身军装
到诗刊社工作后的第一个采风假
就选择了“回娘家”
走访青藏线和南疆线
我想用诗行记下您深深浅浅的足迹
寻觅沿着铁轨行走的兵魂
季节好像还在冬眠
青海的春天显然来得有些迟
已近暮春，南方的树木早已绿得恣意
车过日月山的时候
坡上的草被这里的风捂得窒息了
绿意还没有苏醒
您下车后站在风里
感觉阳光被折断了似的
略显几分寒意
翻飞的彩幡拍打着视觉
一种苍凉弥漫在空间
天很高很远
您说不得不佩服唐朝的一位公主
在当年，从长安到这里
有多少风雨雪霜追赶辙迹
心神在路上颠簸
写下传颂千年的中国故事
您听司机小杨讲着日月山名的来历
那么饶有兴致——
相传文成公主当年远嫁松赞干布
曾经路过这里。她在峰顶翘首西望
缕缕愁绪油然而生
不禁取出临行时皇后赐予的日月宝镜
镜中顿时现出长安的迷人景色
公主悲喜交加，不慎失手
把日月宝镜摔成两半
正好落在两个小山包上
东边的半块朝西，映着落日的余辉
西边的半块朝东，照着初升的月光
日月山由此而得名
您说传说多少带有神话色彩
那时的铜镜很难半块映着太阳
另半块映着月亮
待到铁道兵修好青藏铁路
路的东头托着月亮升起
路的西头挽着夕阳西下
那才是一幅绝美的风景
文成公主再走西行路
无须长途跋涉，风尘仆仆
可以坐着火车到拉萨
我们到乌兰没有过夜
10师派的吉普车直接开往关角山
与早到的铁道兵摄制组住到一起
在天高地远的青海会到彭顺成老战友
你们握手，拥抱，彻夜长谈
全然不顾驻地的高原反应
只有在铁道兵队伍里待过的人
才把情谊融入骨头里，血液里
一辈子的亲
关角山高，说是“登天的梯子”
隧道地处海拔3692米的位置
这是青藏线东段离天最近的地方
那一日，您站在这里四处张望
没听到一声鸟鸣滴落在石头上
没看见一朵白云爬到山腰
寂寥中只有鼓风机在隧道口
轰轰烈烈地嘶吼……
我们就在这嘶吼声里
听47团宣传股的新闻干事
讲1975年4月5日大塌方抢险
127名官兵被堵在隧洞里
事故惊动了北京的周总理
命令说，不惜代价，千方百计
抢救被堵官兵……
时间就是生命，决策就是生命
甚至细致到一种救援方法也是生命
长长的无缝钢管用手套套住管口
防止石碴堵塞，一寸、一寸、一寸
被捅进了遇险处
有空气就有了活路
第二天早晨6点钟
遇险官兵全部脱险
隧道口，人们的脸上都挂着泪花
——您仿佛身临其境，听着
脸上也挂着泪花
再苦再累的地方
都难不倒铁道兵
隧道口是一座山的呼吸入口
鼓风机拚命地运转
使用口径足够大的送风管道
往掌子面输氧
其实洞外空气也稀薄
三根火柴点不着一支烟
洞内的境况可想而知
缺氧已成常态化的窘迫
尘埃堵塞，肺叶少了滋养
金脏主皮毛和指（趾）甲
三个月便有头发脱落
指（趾）甲不知不觉的脆裂
生命在顽强地挑战极限
为了天路，心向拉萨
青春失去欢乐的颜色
甚至在这里失去22位战友热烈的生命
他们——曾守在这狭窄的世界里
硬扛着缺氧的生活，咬紧牙关
骨头里不缺志气
您听到这里
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展臂撑着洞口的路基
又捡起路基上的一颗石砟
看了又看，泪滴在石砟上
变成无声的饮泣
您说，这些战士就像路基上的石砟
不声不响，抗震抗压
扛得起铁路，扛得起火车
不负祖国和人民的嘱托
即便不去二郎洞
您也一定要到风火山连去看看
二郎洞所有的传说
都比不过驻扎于附近的风火山连
他们曾经在昆仑山上首创吃饭比赛
在缺氧的高寒地带唤醒味觉
说是战士只要能在这里生存
青藏线就有活路
风火山，海拔5000多米
空气稀薄得传播不动声波
气候酷寒，石头冰冷，粘得掉皮肤
地质构造独特，人迹罕至
青藏铁路西去，穿过冰川冻土段
就要在这块“原生地带”取经
为了创造世界奇迹
再猛烈的风吹不倒不怕苦不怕死的人
再低的气温冻不僵筑路先锋的意志
风火山连就是一批敢为人先的勇士
您先到了炊事班
看见好大一口锅
炊事班长介绍说，刚上高原
煮过夹生饭，蒸过夹生馒头
这里的海拔高，气压低
不得不请科学院的人
设计特大型高压锅
——参观炊事班
您就被这口锅震撼了
说在这里，一口锅也铆足了气力
喊火车开到格尔木，再过唐古拉
还让我为您和炊事班长拍张合影照
题照说明：风火山连
车到格尔木进入铁7师施工段
接待我们的海燕战友十分热情
说趁着天色还早
赶到察尔汗盐湖施工连过夜
第二天一大早
兴许可以看到盐湖蜃景
那时候还不知道有“平衡宇宙”这个词
无法从这方面弄清“蜃景”的科学依据
风把沙粒一遍一遍地抺在湖面上
盐壳像堆积万年的眼泪
聚成高原上的“无人区”
没有一棵草，没有一棵树
没有一只飞鸟的影子安慰天空
只有铁道兵筑起盐巴屋在这里安家
战士总是用自己的足迹创造奇迹
阳光灿烂的日子
甚至唤来蜃景，像团部的电影队
月月来工地放映
这一天，就是筑路盐湖的节日
不经意间，宇宙
将另一种神秘的存在形态
捧给筑路者看
戴眼镜的副指导员
给我们讲述筑路盐湖的奇闻轶事
战士在死寂的环境里
创造出诗和理想
您那么细致地参观盐巴礼堂
欣赏窗台上摆放的
用盐巴雕刻的盐石花
真是千姿百态，令人眼花缭乱
当您在盐巴屋里会到一位战士
眼睑情不自禁地湿润了
摸了又摸那双皲裂的手
叮嘱他要戴好
防护手套
您知道，那时候日子过得还很难
盐壳壳上不会全都种植浪漫的诗
风里的卤水会咬破工装
咬破皮肤，逼得眼睑肿胀发炎
吃脱水菜多了，会得夜盲症
太多的施工难题摆在面前
拦路虎一只只不是纸扎的摆设
熬断了技术组的灯泡丝
就为了那一天
盐湖上能跑火车
您想去试试打桩机
戴眼镜的副指导员告诉您
盐湖上卤水多，缺氧
打桩机喘不过气来，比人怂
一位班长突发奇想
——改造它的喷油嘴
增强雾化态
等于增加了供氧量
打桩机从此欢跳着
把偌大的盐湖当鼓敲
想邀第一列火车披红挂绿
提前开到察尔汗
您听到这里，真上去试试手
泥浆溅湿了衣袖，还笑着
我至今还记得您笑着的样子
我们从青藏线转赴南疆线的时候
您说不想坐飞机，要从兰州坐火车
那样可以走一段包兰线
包兰线有您的汗水和诗歌
我们真的坐火车到乌鲁木齐
一路上您都讲着奋战包兰线的艰辛
那时地球上的沙漠还没有一条铁路
没有人晓得沙漠上怎么固沙、筑牢路基
您说在千里瀚海铺一条铁路
当然不是绣一朵花那么容易
那些刚筑起的路基
有时会被一场风刮跑了
着实令人沮丧
甚至被逼到欲哭无泪的境地
但从来不气馁，遇事走访附近的牧民
再到农林学院请来专家教授调研
很多问题都在军民结合中迎刃而解
何况当铁道兵的人有历练
舍得吃苦，忍得了干渴
忍得了无水洗澡的尴尬
踏进腾格里沙漠，纵有千难万险
决不认怂！您就在这支队伍中行走
从风沙里拾到最美的诗句
在筑路工地传诵
您的诗朴素、大气，朗朗上口
看风沙钻进了锅里
风沙钻进了碗里
风沙钻进了帐篷
有时沙尘暴来了
只能趴在路基上
睁不开眼睛
习惯了，这是些平平常常的事情
手里捏着十分原始的工具
吃着干涩的脱水菜
熬酷暑，抗冰雪，战漠风
没有人在艰难困苦面前当逃兵
祖国需要战士施展韧性的拼搏
牵着这条包兰线穿越沙漠
实现龙的飞腾……
——您说诗缘情
无情不成诗
到了南疆线
您要一个团一个团的走访
一个工地一个工地去看
您指着南疆铁路布局图说
这里的确需要一条铁路
兰新线该向南疆延伸
依托天山布局，大展宏图
让火车一路呼啸，托起千年夙愿
等不得了，万事之急都像火烧眉毛
搞活天山，就要这种气魄
哪里的铁路难修
哪里就有铁道兵
吐鲁番至库尔勒沿线
地形地质和气候复杂
漫流、泥石流、大断层
处心积虑地设险
局部地段还藏着石膏、盐碱
更有白杨河、克尔碱地处风口
沙暴袭来能掀翻军营的帐篷
却吹不散战士们不舍的追求
这里的戈壁沙漠抱着45℃的高温
还有零下三四十度的冰达坂
而风口常年刮着七八级大风
铁路要穿越天山峡谷
开凿一条条穿山隧道
您说一定要到奎先达坂隧道去看看
去看看打通天山的英雄们
车到冰达坂的时候，坡上还有残雪
蓦然，有一种肃穆的景仰
看这雪，是神留给冰达坂的标志
洁白的覆盖里藏着多少
惊心动魄的故事……
眼前的奎先达坂隧道已经凿通
可我们知道：这里地质复杂
断层多，裂隙渗水源源不断
还有730米线路困在多年冻土层
层岩裂隙中夹着冰碴
制造一次次惊心动魄的塌方
而空气很难完全爬上这个高度
不得不顶着缺氧带来的痛楚
回望长达6152米的奎先隧道
在艰难的掘进贯通施工中
有47名年轻的官兵长眠在天山脚下
隧道每掘进一百二十多米
就会新增一名烈士……
听着连队指导员的讲述
您脱下那顶旧军帽
朝着隧道口
含泪三鞠躬
我们真是一个团一个团的走访
然后回师部所在地阿拉沟过八一节
田玉生、段海燕、吴成良
还有几位文学爱好者
一齐举杯朗诵铁道兵
刚刚走完南疆线
风雨冰雪都在诗句里坐胎
我们想朗诵出战士的声音
叫钢铁碰撞成词语
在心里铸就兵魂
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啊
我们一边流泪，一边喝酒
一边诵读滚烫的诗句
您说，这是一辈子
过得最有意义的
建军节
这次采风，一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和您就是这样走出了“铁”的友谊
诗让我们结成师生兄弟
40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您说过的话
战争年代，我们是用血肉之躯
筑长城，敢于赴死杀敌
而在和平年代，铁道兵是在用血肉之躯
筑路，能吃苦，不怕死……
您驾鹤西去，人走了十几年
话还在耳畔，诗还在人间
您活着……
李武斌
2023年8月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