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委的胸怀感染我终生
2021年12月12日上午9时多,同乡战友杨仓海同志发来微信,告知我入伍老单位,坦克47团曾任政委的王学桐老领导仙逝。我电话了解情况后,凭记忆和感觉,写了一段话,从五个方面概括了老首长的为人处世。据说后来办丧事时,他们所写悼词大多来自我所写文字,让我略感欣慰。
这快2年了,我一直感觉到王政委没有走,尤其是他那宽阔的胸怀,感染影响了我几十年。
岗位的感受。
我是1979年12月调入坦克47团政治处组织股工作,担任青年干事。主要任务是按照上级文件精神,依据团党委决议,领会好团主官尤其是政治主官思想,在政治处首长特别是担任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工作委员会书记的副主任具体领导下,按照股长意图,计划组织安排团队共青团工作。从计划拟订,文件下达,组织试点,总结作法,推广经验到检查指导,评比竞赛,总结讲评,向上级汇报,还是比较忙碌和紧张的。
刚进股里工作,不满23岁的我,老想着如何能够继承传统,有所创新,把共青团工作推动向前。除过虚心向前任干事请教,到基层连队听取大家意见,我就是利用业余时间,钻进股里档案室,翻看那一份份材料,一本本记录,一叠叠手稿。从中去了解我们团在淮海战役中消灭国民党第2快速纵队之后诞生,在上海吴淞口准备解放台湾大练兵中强大,在大力加强院校建设中挥师北上进驻首都,在面对前苏联大军压境时按毛主席批示镇守河西,在热爱、建设、扎根、保卫边疆的“四边”精神感召下,冰天雪地不畏寒,大漠戈壁写华章,时刻准备打硬仗,自力更生搞营建的光荣历史,尤其是在有关共青团的历史资料中,我看到了前辈们听党指挥,扎根西北,艰苦奋斗,求实创新的伟大精神。从第一任青年干事,已经担任团副政治委员王学桐的留下的记录中,看到了他们当年的工作状态。
王学桐是河北黄骅市人,1964年中专毕业的他,23周岁才从军,大头兵干了5年,当过坦克驾驶员,担任学兵训练主教。当人们以为他面临退伍时,毛泽东主席批准组建坦克第12师,团党委一纸命令,直接提升任命为团政治处组织股青年干事。按惯例,机关的干事通常都在现职连队干部中调整,也有从优秀排长中选调。而像王学桐这样由战士直接提升担任政治处干事的,真正是凤毛麟角,特别罕见。我从股里那些纸堆里,既看!到一个新提升干部的冲天干劲,又看到了善于思考的工作思路,更看到他精细的扎实作风。那一本本记录就是无言的证明,那一行行笔迹就是真实的例证,那一张张表格就是最好的教育。
蹲点的体会。1980年王副政委已把副字取掉了,这年夏季,我有幸陪同王政委到坦克2营蹲点。我们住在营部,和官兵一起在连队饭堂就餐。尽管坦克兵吃4类灶,记忆中/当时伙食费是7角5分钱,应当算是比较高的。但当时供应比较困难,蔬菜靠连队头年冬天存的大白菜和土豆,基本是在烂的中挑好的。新鲜蔬菜全靠内地运输,当地的鲜菜要晚2个月时间供应。五一节时,各个连队能分到一点绿色的菠菜,炊事班烧汤时放一点,另外凉拌或炒一个,算是大家尝个鲜。大肉仍然是每月到嘉峪关冷库,采购一点冻肉。当时没有现在的保鲜技术,肉非常硬不说,味道特别难吃。但官兵一致,大家毫无怨言。
王政委一到2营,马上展开工作。当时的营连干部,包括排长技术员和司务长以及营部书记、卫生所军医在内,共30来个编制,在位20来人,他逐个谈心谈话,掌握基本情况,听取意见建议,分析存在问题,查找原因所在。指派我找战士了解情况,到营连查找有关记录,印证他自己与营连干部说话的情况。
2营与团部和家属院一河之隔,距离不到一公里,尽管没有桥梁,我们平时走都是踩着漫水桥的石头跨过去,也就几分钟时间。但政委住下3、4天了,既不回机关,也不回家里看看。直到有天下午快6点钟了,营部通信员让我接电话,是政委家大儿子打来的,告诉我他母亲病了,请他爸回家看看。当我把消息告诉政委后,他告诉我“没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无奈,晚餐后我赶到政委家里,跨进那扇敞开的院门,进入那50多平米的小房间,涌入我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客厅,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几个小凳子散乱在地上,一个放在地上的煤油炉子上面的锅正在冒气,4个小孩在等着吃饭。见我来了,政委夫人由厨房里出来,我仔细端详下嫂子,大约1米65高,瘦瘦的身体,穿着一身平时给团里家属工厂干活的工作服,留着齐脖子剪发头有点散乱。因为平时抽烟的原因,嘴唇比较黑,脸上显得不那么光亮。两只手湿漉漉的,边说话边往围裙上擦。说话间,嫂子蹲下来揭开了锅盖,原来里边是正蒸的馒头。她用手摸了下,表面还有点粘手,又把锅盖盖上继续蒸。这时,我说“嫂子,政委听说您病了,他忙离不开,让我来看看。要不要请卫生队来人,还是要点药”。嫂子说,“我死了都不用他管”。我没话找话说,“政委确实忙,平常不忙时,肯定给你帮忙搭把手”。我的话还没落点,这位渔民的女儿脾气上来直接骂,“放他娘的屁,平时吃完饭,嘴都不擦就上办公室去了,什么时候给我帮过忙”。直接把我呛到无话可说,只好悄悄返回2营。这位团政委的夫人,以后专门给团里家属工厂喂猪,挑着一付猪食担子,由豆腐房到猪圈,400多米全是上坡路,个别地方还比较陡,每天8、9来回,一年四季,风雨无阻。王政委后来被兰州军区表彰为“优秀团党委书记”,荣立二等功,与其夫人鼎力支持,无私奉献分不开的!
球场的争执。
我在政治处担任组织干事428天后,师里命令,调整我到团司令部军务装备股担任副连职参谋。1980年团里隔年举行的篮球比赛开始了,我作为司令部机关球队队长,和几位队员们通过艰苦比赛,进入到决赛之中。决赛是在我们司令部机关代表队和团里技术处直属队代表队之间进行,我们是首次进入,他们是连年强队,因为有几位原来师团球队主力在他们连队,两位1米9以上队员全在他们队。为了让全团战友能够从分散营区赶来观看,比赛往后推了半小时开始。团灯光球场可是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一声哨响,争球比赛开始。那边是高大队员有实力,他们以为打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实际开始之后,我们个子小,但个个积极,让比赛从开始就处在你争我夺之中,比分交替上升。比赛进行了十多分钟,比分一直没有按照他们设想拉开,我们在继续坚持之中。这时听见一声“我来吹”,团进而王政委背着手进到球场,从当值裁判手中接过哨子开始执法。比赛继续进行,不到一分钟时间,我们这边包括我在内,连续被吹了三次犯规,比赛明显朝着有利于对方方向发展。这时我的牛脾气上来了,也不管裁判是谁,在场上直接喊开了“会不会吹都当裁判”!而且随着我们队比分比人家拉开,自己在场上牢骚更多,喊的次数更多起来。我以为原来秩序册明确,由坦克三营营部来明发同志担任主裁判。这位1974年底由陕西汉中南郑县入伍的战友,历来以判断果断,吹罚准确,争议较少,而且哨音及时,声音宏亮,是团里每次比赛决赛主裁判,如果他们营参加决赛则需要回避。比赛开始了,全团官兵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球员们都想把自己小小球技展示出来,力争拼个好成绩。原来想法是与人家争一下,后来看好似有机会夺得冠军,这就从内心起了想法,对场上情况自己没有裁判看得清,但意见比人家大。这比赛在我的不断抱怨声中进行,比分也在不断拉大,最多时已经相差10分以上了。好不容易中场休息,这时团里朱副政委对我进行批评,我仍然不大服气。坐在主席台上休息的王政委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对我讲“李建印,这样闹下去,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此时的我,根本听不进首长们的批评与提醒,只是一个劲想着我们是可以把球赢下来。我直接讲,“要什么好处,大不了复员回家就完了”。既反映自己个人养成不行,只把比赛成绩看得特别重,而对比赛规则看得轻,更没有给担任裁判的政委留一点面子,根本没有想到球场上是裁判说了算,日常生活中是首长上级说了算。全团官兵到底什么反映,自己当时可以说是昏了头,没有什么上下级,只有比赛。后来有人告诉我,李建印,你也太不像话了,不要讲是政委,就是裁判,你这样表现,完全有权把你驱逐出场。现在你是当着全团官兵的面,搞得政委一点面子也没有,恐怕以后你的日子不会好过。这时我才想到自己可能惹大事了。我得罪的可是团的政委,自己一个副连职干部,在他面前是职务接近最低干部,想怎样处理肯定是小菜一碟。当时年轻气盛,脖子硬,有点不怕事,或者有点硬撑样子。有关系好的战友反复讲,你自己要好好处理,不行去给政委道个歉算了。我没有去,只是等着看最后怎么处理。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过去了,没有等到处理我,没有听到王政委批评我。相反,我听到的全是好消息,我等来的全是好事。
一年过去了,我接到提升进师机关的命令,这在当时延续到现在的规定下,都不可能。我离开团队时,俞宝圈团长找我谈话,才告诉我,本来团里党委已研究上报,越级提升我到坦克3营担任副营长,但师里机关要调我去,王政委和他坚持下,师里同意我提升调入师司令部侦察科为正连职参谋。
八年过去了,等来时任师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副政委李钟铮找我了解情况,实际上是代表师党委进行提升副团前考核。在谈话中,李副政委告诉我,“你李建印很牛,有不少人为你提升呼吁”。因首长是大区主要领导的儿子,大家平时比较敬畏。此时,讲这样的话,无疑使我感到紧张。忙回复首长“我一直在基层,文殊沟是少数民族地区,谁知道我”。李副政委此时又说,不光师里首长有人讲,集团军华阴基地副政委兼主任王学桐,见我们一次讲一次你的事,甚至说我们把你提的晚了,会犯错误的。这时,王政委已调离坦克47团快5年了,而我已7年没有和首长见过面,更没打电话或写信汇报个人的情况,那里知道首长暗暗一直关心着我。
23年过去了,担任第9任师长的我,迎来了第4任老师长季占斌回老部队,我是相当重视,感觉到季师长是我入伍时的团长,对我关怀有加,抽空陪陪他,听他讲传统,说发展,指问题。有一次,他指着陪他来的王学桐政委,对我说:王学桐这过去说你好,一下说了几十年。
31年过去了,我在西安给儿子结婚,尽管是18大前,我自觉事前事后向党委专门请示报告,请的人比较少,在职的原则一个不请。那一天王政委来了,给时年71岁的老人敬酒时,他笑着说,这喜事你该请我来。
几十年当领导,每当遇到要批评人、处理人时,我都要用王政委这面镜子照照自己,这个决定批示是出于公心还是有别的想法,是执行组织纪律还是顾及个人脸面,自己的胸怀到底大与小。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首长已走向另外一个世界,我再也等不来他的批评,也更没有机会向他作诚恳的检查!但他那1米7多一点的身高,并不厚实的身板,是何等的担当;他那偏分满头花发,充满智慧,但更多是真诚;他那一双大眼,总是炯炯有神,但有时也装作没有看见;他那轮廓分明如雕似刻的脸颊,不正是他坚持原则,得到表彰的说明;他并不流利稍显口吃的“这个,这个”,不正给他提供了更长时间的思考;他那略显缓慢的脚步,让他走的稳当坚实,60多岁了,仍能登上坦克,开的自如,包括基础动作还是那样的扎实。
2023年8月15日晨于山东日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