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韩愈“道”路(1)
铁二师 郑焕清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
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边。
这是韩愈因《谏迎佛骨表》,贬去潮州的路上,写给侄孙韩湘的诗。诗意苍凉悲壮,气慨昂扬,表达一个殉道者矢志不渝,视死如归的精神风骨。
韩愈一生四次贬官,三次流放,但“匹夫而为天下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成为文坛盟主,百代宗师。作为伟大思想家、文学家、教育家,韩愈是中国历史文化中一座陡峭峻朗、巍峨瑰玮的高峰。读中华文化,不能不读韩愈。

一、《原道》——入世的哲学思辨
韩愈以复兴儒学为己任,奋起揭竿,执锐前行,为重振儒道作出了开拓性贡献。
儒学,自孔子开私学,编《论语》,订《诗》《书》,著《春秋》,便成为中国政治思想文化中最具影响力的学说,长期居意识形态主导地位。
孔子生不逢时,一生颠沛流离,“惶惶如丧家之犬”,但儒道不兴。秦朝“焚书坑儒",儒学几近灭绝。直到汉武帝一统天下,需要以仁义忠信为核心的儒学整肃思想,构建与皇权等级秩序相适应的意识形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升为国策。儒学成为国家道统,孔子升级为“圣人”。
世事易变,天道轮回。东汉末年,曹魏篡汉,司马氏篡魏,以仁义为核心的政治秩序礼崩乐坏。儒家代表人物孔融指斥曹操不忠,反被曹以不孝名义杀害。嵇康以《广陵散》号召天下英雄仿效聂政刺杀魏王,起来反抗司马氏篡位,最后壮烈成仁。儒学衰颓,儒道沉溺。
历史 进入南北朝,400年大战乱,知识阶层面对长期动乱,陷入集体性思想惶惑、精神萎靡。以谈玄学道、酗酒嗑药排遣内心痛苦,道教大兴。佛教乘虚东来,很快填补了儒学沉溺后的思想空白,迎合士林阶层由修身治国转向修心养性的精神内卷。儒学不兴,儒道式微。到盛唐已是“风雅不作,文章道弊五百年”(陈子昂语)。
“渔阳鼙鼓动地来”,安史乱起,“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佛家出世修行、“清静寂灭”和道家自在无为、逍遥人生,对士林阶层的精神销蚀,弊端尽显。家国情怀渐失,士子苟且偷安,有的丧失名节,附逆伪燕,有的逃避现实,遁入空门。大唐王朝“斗鸡金宫里,蹴鞠瑶台边”。“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的政治清醒早已淡忘。
思想混乱,精神坍塌,从来都是社会动乱的先声。残酷的政治现实呼唤儒学复兴,呼唤圣贤仁义道德和君臣等级秩序的儒道重振。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在这样的历史天幕下,韩愈来了。重振儒道“非我其谁哉?”
38岁时,韩愈经十几年官场蹉跎,又经阳山之贬,对大唐乱象洞若观火,他奋起揭竿,接连抛出《原道》《原性》《原毁》《原鬼》《原仁》诸文,阐发他的政治哲学、社会哲学、宗教哲学和形而上的思想主张。一篇篇文采斐然,词锋犀利的战斗檄文,如同一柄柄刺向苍穹的利剑,划破冷峻黯淡的思想夜空。一场由韩愈领军,旨在重振儒道的古文运动,由此拉开大幕。
重振儒道,先须正本清源。韩愈设坛论道:“吾所谓道,非老、佛之道。是尧传舜,舜传禹,禹传汤,汤传文武周公,周公传孔子,孔子传孟轲,孟轲死,不得其传的圣贤之道”。这种有明确传承关系的道,才是正道。老者、佛者说,“孔子,吾师弟子也”,儒者也自我矮化,跟着佛、老说仁义。这些歪理邪说必须澄清。“孔子早已殁,仁义路久荒。纷纷百家起,诡怪相披猖”。韩愈直击佛、老战略要地。
思想交锋,需要创新理论支撑。儒与佛、道之争,说是入世与出世之争,大体符合当时实际,“入世佛”是后来的说法。韩愈回顾人类发展生产生活的历史后说,“如古无圣人,人类灭久矣”。不生产,无组织,人无羽毛鳞介,怎能居寒耐热?怎能同猛兽争食?老者谁养?鳏寡孤独废疾者谁来照顾?佛、老却要出世,追求“清静寂灭,弃君臣,去父子,禁生养之道”,岂不荒唐?只有回归儒道,情怀家国,救济天下,才是人类社会发展正道。
韩愈的社会本位论,接近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历史唯物论。这样的哲学思辨,在唐代无异于石破天惊的理论创新,对排佛排老具有釜底抽薪的批判性意义,奠定重振儒道的理论基石。
“修身以儒,治心以佛”,“儒为外典,佛为内典”的认知逻辑在唐代十分强大。韩愈重新阐释儒学要旨:仁是博爱,是统领一切的核心,适宜仁的行为便是义,实践仁和义就是道。仁义在心,而无需外求就是德。仁义可以修身,也可以安顿心灵。韩愈的阐释,打通了儒学内外兼修的通道,建立起足以与佛、老抗衡的理论体系,赋予儒学新的生命力。在儒者看来,此论如同打通任督二脉的武林秘籍,儒道因此而获得盖世奇功。
这一思想开启了宋明儒学向理学、心学转型的方向。诚如朱熹所言:博爱之谓仁,说得差强,但“大体规模极分明”。宋明精致幽微的儒学理论,正是沿着韩愈开辟的方向发展的结果。
排佛排老,韩愈意欲断其根本,“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要信徒还俗,烧掉经书,将寺庙、道观改作民居,明确圣贤之道为国家道统。这些愿望韩愈生前虽未实现,但为晚唐武宗大规模灭佛提供了强大思想武器。
历史自有逻辑。韩愈排佛排老,重振儒道,是唐代社会政治危机和文化冲突在思想领域的必然交锋。既是反藩镇割据、宦官擅权,维护皇权等级秩序的需要,也是对外来文化无界泛滥,无序发展的强烈反弹。寺、观大量侵占良田,偷漏税赋,窝藏奸邪,严重妨碍经济社会发展。反佛排老,有顺应历史潮流的积极意义,儒学得以重振,重回晚唐和宋明两朝的国家道统地位,韩愈居功至伟。
然而,绝对排佛排老,无视佛、老教化对安顿心灵,抚慰精神的社会价值,视儒道为独尊性、排他性、唯一性,也体现韩愈有儒教教主的心理渴望。绝对否定如同绝对肯定,都会萎缩本土文化的生机。尤令韩愈想不到的是儒学经宋明精致幽微化后,多了幽柔美,少了阳刚气。修心养性则可,治国平天下则不足。儒道救不了大唐,也改变不了宋明皇权的最终没落。
苏轼说:“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麾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圣贤都具有超越时代的光芒,韩愈入世的哲学思辨,早已过时,但他力挽狂澜,“道济天下之溺”的政治勇气,匡谬正俗,凿腐开新的智慧能力,忠诚家国,道济天下的救世情怀,却如日月星辰,光耀千秋。
(未完待续)
(宋思哲、吴俊教授和杨庆华、黄海涛等专家对本文予以指导,特此致谢)

槛外人 2023-8-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