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共同的蚕丛
钟守芳
小暑时节,有幸参加“蚕丛故里·美丽青神”采风暨周闻道老师《发现的秘密》《介入的力量》两本新书的分享会。接到邀请之时,我心中有些疑惑——“青神是蚕丛故里”?
产生疑惑,是因为我生活在广汉。
广汉是三星堆的故乡,三星堆是古蜀文明的发祥地,是长江文明的杰出代表,是二十世纪人类最伟大的考古发现。
对地下宝藏的发现,在偶然与必然的交汇之间。1929年春,当地农民燕道诚用锄头淘挖水车底部的水凼时,发现几百件散乱堆放的石器、玉器,无意间挖开了古蜀国的神秘大门。1986年秋,附近砖厂民工在高土堆取土,锄头在触碰一个金属器件的瞬间,又一个伟大而神奇的发现,注定了已敲开一道阿里巴巴之门。
是的,相距不远处,有两个长方形的土坑。不同的是,那里面堆放着的不是土石,而是宝藏——青铜器、象牙、石器,还有金器、玉器等。一鉴定,惊动了世界:七件被评为一级文物,成为国宝。其中有件出土于二号祭祀坑的青铜纵目面具,眼球呈柱状向外纵凸,双耳甚大,向两侧充分伸展并向上耸起,有飞扬之势,游客们称之为“千里眼”“顺风耳”。显然,它所代表的人是受祭者。假如古蜀国真的存在过,他应该就是古蜀国之王。
又是蜀王。我的思绪在广汉与青神之间交织。
在古老的蜀地,似乎处处都晃荡着的影子。如果说,《路史》的记载只证明确有其人,“蜀之为国,肇自人皇,其始蚕丛、柏灌、鱼凫,各数百岁。号蜀山氏。盖作于蜀。”那么,《华阳国志》的载中的“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则不仅把青神与广汉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而且让我们丰富了对蜀王的想象。
顺着这两个记载,我们开启演绎之门,去追寻古蜀王的足迹。这一追,就追到了源头——古蜀国经历了蚕丛、柏灌和鱼凫三代蜀王,各统治了数百年;那个目纵的蚕丛,显是第一代蜀王。
我开始的疑惑是蚕丛称王时,是在青神还是到了三星堆?青神与三星堆之间是否有某种神秘的联系?不过“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相距仅一百多公里,同为蜀国的子民,应为同根同宗。
青衣蚕丛的雕像是现代塑的,耸立在青神县的青衣大道与眉青公路的交汇处的青衣广场。我抬头仰望,青衣蚕丛威风凛凛,站立于这里的大地,眺望着这里的天空和远方。青神的朋友告诉我,青神县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以“神”为核心词命名的县,且县名一直未变;而这个“神”更直接源于“青衣蚕丛教人农桑,人皆神之”的史料记载——而青神县的地形就是一片桑叶。
我突然感到,蚕丛称王时在哪里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开明故治,他在古蜀地的纵目远望,对蜀人的教化恩泽;他的教人栽桑养蚕,冶炼铸造,发展经济,不局限于青神,也不局限于广汉。青神与广汉不是一对蜀王的矛盾,而是两个为政点位。于是,我与蜀王默默对视,与他对话:古蜀王,认识我吗?我来自几千年后的三星堆。那里也曾经是您的治地;那里的百姓,也曾是你的臣民。我追踪您的足迹而来,想探寻古蜀国诸多谜团。
蜀王不语,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北方的天空——广汉的方向。
一个迷团放下,另一个迷团却又被拾起。古蜀国何时开始,经历了什么,结局如何;除了“教人农桑,人皆神之”,古蜀王在这片古老而蛮荒的土地历经了哪些艰辛,创造了什么奇迹?
心中迷惑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人。“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李白一句“开国何茫然”,道出了多少内心的迷茫。
我翻开《华阳国志·蜀志》,希望找出解开这个更大迷团的钥匙。“蜀之为国,肇于人皇,与巴同囿。至黄帝,为其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子高阳是为帝喾;封其子庶于蜀,世为侯伯。历夏、商、周,武王伐纣,蜀与焉。”
对于古蜀人的形成,似乎大致有点眉目了,原来,古蜀国起始于人皇时代,经历了中原王朝的夏商周时代。黄帝不但自己娶了蜀山氏的女子为妻,他们的儿子同样也娶了蜀山氏的女子为妻,双方通过氏族联姻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
当然,不仅要有人,还要有人的活动和创造。
随着黄帝氏族与蜀山氏族的广泛通婚,慢慢的就逐渐繁衍出了蜀山族,构成了早期古蜀国的主要民族成分。据说,蚕丛为蜀侯时,蚕丛氏部族主要散居在岷江上游一带山地,过着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蚕丛称王后,带着部族在岷江、青衣江流域定居下来,建立了第一个古蜀王国,并以民生为本,农桑兴邦。
这片桑叶一样的土地,也许就是为蚕丛天就神造的。
眼前是一张青神地形图,层次分明:地处岷江中游,气候温和,土壤肥沃,酸碱适度,有机质含量高,很适宜桑树的生长。怪不得古蜀蚕丛要选择此地教民农桑,传播农耕。也有说,“蜀”字就是一棵弯曲的桑树,树下一只蚕虫。还有人说,古蜀的“蜀”字,最初指的是“蠋”,也就是野桑蚕。更多人认为,“蜀”字的上部,与蚕丛的“纵目”相关。不管哪种说法,这个“蜀”字,都与蚕丛有关,是因蚕丛而来,是一个古蜀农耕文明的符号。
原来,“蜀”与蚕丛,竟是如此血脉难分。
望着青衣蚕丛炯炯有神的双目,我的思绪穿越时空。
应该原本是羌人的一支,青衣蚕丛带领他的游牧部族,沿岷江而下,一路风餐露宿,要寻找青山绿水。到了成都平原,来到青神,他们不仅发现了“青”,还发现了“神”,发现了块丰饶的富庶之地,和一片硕大的桑叶。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在方寸间。蚕丛激动不已,还寻找什么,留下,留下,就留在青神。栽桑,养蚕,抽丝,织绸,一切都等待开始,不,等待一个发号人。于是,蚕丛巡行于田间,教民种桑养蚕。人们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天空晴朗,阳光温暖,一只金乌在蚕丛的头顶盘旋,引领着蚕丛王及他的子民向东北方向漫行。一行人走走停停,金乌仿佛领受神的旨意,飞飞落落,最后将他们带到广袤平整的成都平原南部、距离岷江不远处的瞿上城,并定居在那里。
瞿上城在哪里?专家考证,“瞿上”即“樊乡”,在今彭县濛阳、竹瓦一带,距离三星堆遗址十余公里,同属一方水土。
这就对了,广汉与青神,我们发现了同一个蚕丛的足迹,那么清晰,那么相似。我怀疑,三星堆出土的那棵扶桑铜树,它的原型也许就在青神的某个地方,是青衣蚕丛教民农桑的标本。
为什么不是在三星堆?因为三星堆大量出土的文物向我们证明,三星堆作为一个繁荣的都城所在,已是几百年甚至一千年以后。可能古蜀人在学会农桑,发展富裕之后,便不断寻求更适合生产劳作建都之地。他们循着古蜀祖先蚕丛的足迹寻找,逐水而居,不断迁徙,来到湔江河畔的三星堆,终于安下心来。怎能忘了蚕丛,忘了祖先。他们把蚕丛敬畏成神,采用各种方式尊崇、祭祀和崇拜,甚至利用当时的尖端技术,铸成象征神图腾的青铜像、纵目面具、酒樽和宝剑等。不为惊动后人,只为当下感情!
三星堆古遗址离我家不过几公里,在周末我经常驱车前往,或清晨跑步到那里,走一走、看一看。虽然目前遗址区的几个祭祀坑都被封闭起来进行考古发掘,啥也看不到。可冥冥之中那些青铜器、玉器、陶器等仿佛有一种魔力,使我想离古蜀国近一点再近一点,感受那份神秘神奇的气息。近几年关于三星堆我写了一些诗歌,其中有一首诗是我在遗址区跑步时激发出的灵感:

用6分44秒穿越古蜀国
七公里、八公里、九公里……
最后一公里
双腿犹如注满神力
6分44秒
我穿越了五千年前的古蜀国
月亮湾,夕阳在轻摇的芦苇丛上停歇
把飘舞的发丝照亮
旷野静谧,收割后的庄稼地
满是枯萎的稻根和衰草
蜀王手持金杖
传令休战
在马牧河取水,酿造美酒
陶杯陶阖,三足炊具
太阳鸟与我频频举杯
美酒的醇香化掉因浮躁而郁结的细石
从此,三星堆古蜀国的密码
潜伏在我的体内
破解巫师与宇宙洪荒
联系的唯一方式
就是夕阳下,旌旗般的芦苇花
和我青丝上的点点雪迹
不谋而合……
我不是考古学家,只是一个爱天马行空胡乱想象的人。
我想,蚕丛就是我们蜀人共同的神,一个“教民农桑”的神,百姓的神,植根大地的神。不用再纠结他先在青神还是三星堆,我们都是蜀人后裔,农桑精神永远是我们的精神之根。
继续在广汉晨练,或去青神访友,祭拜我们共同的神。

作者简介:钟守芳,女。笔名芳儿宝贝、梦兮、芳草萋萋。在黑龙江出生长大,现居四川广汉。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2008年开始诗歌创作,有作品发表于《四川文学》《草堂》《红豆》《滇池》《华西都市报》《天津诗人》《晚霞》《草地》《贡嘎山》等全国各类报刊杂志,入选《2018年四川诗歌年鉴》《川黔散文选》等选本。著有诗集《守住秘密的出口》。创作歌词《盼你回来》荣获四川省音乐文学会“你我携手.抗击疫情”主题歌词征文赛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