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日新说走就走，没一句怨言，也从此不再从事牡丹行业。文杰新人新气象，她用的方式也是喝酒。

“彭书记，这是我们张总工，我们俩这次下来特意带来了集团董事长王长安先生对您的问候。”在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彭思镇最好的饭店，文杰第一次和镇领导们见面就像老朋友那样介绍张振庭说。

彭书记曾经是蕲春县团委书记，挂职在彭思镇锻炼，几次在北京见过王董事长，也见过张振庭，跟这位女老总倒是头一次见，笑道：“你们王总天天跟我热线电话，他作为中国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和商场前辈，总给我灌输知识分子从政就得造福于民的思想理念。我就提醒他：‘您答应租我们三万亩地才租了一半，镇政府已经把农民的地收到了手里，正荒着呢。”

他们喝的是当地名酒“白云边”，文杰就把七钱的杯给各位满上，也给张振庭倒上白的——矿泉水，说：“三万亩算啥？我的计划是种十万亩，我们在菏泽移过来十万亩地的苗。”

彭书记曾向县委书记立下豪言壮语不摘下彭思镇贫困的帽子不回县，可这个县连个人都没有——全到城里打工了，脱贫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农民弃耕的地租出去，还有王长安号称五千万的投资，他干了一杯酒说：“朱总和我们经常喝酒，已经成了一家人。文大姐也是豪爽之人，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镇里有困难也跟您不客气。为了把我们镇打造成牡丹之乡，您看要不要在镇门口布置个小型的牡丹花园，哪怕只有一亩地，也算咱们两家的门面？”

文杰也很善饮，也干了一杯酒说：“一亩地太小了吧？我想把整个镇政府都变成牡丹园，在你们帮我们跑下农业补贴之后。”

这顿酒两边都喝得很高兴，在回来的路上文杰说：“彭书记的水平比马书记差多了，彭思镇也比不了隆盛庄镇，穷得叮当的。”在路的另一端彭书记对他的下属说：“王长安不知道为什么换将？朱总管得好好的。”

文杰中午请镇里领导喝酒，晚上请全体员工喝酒，还是“白云边”，她给大家把一两的杯满上，只有张总工允许以茶代酒，说：“世昌兄，永安、子方、效彬，各位老弟，来，大块吃肉，大杯喝酒。”

以前朱总也是一天两顿酒，只带着王永安，不带着他们，当然，人家是自费。现在换了新领导，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虽然是公款，还得说人家有本事，能要来钱。众人一起碰杯，说：“今后有什么事儿文总尽管吩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文总说：“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三把火不敢，我要告诉各位三件事：一、咱们牡丹公司的财务从今天起独立了，有哪家公司只设出纳不设会计还把账本放在总公司的？都不符合税务制度。”

这就是说这家公司终于有了自己的财权。朱日新曾经向王董事长争过几次都争不来，这么大的公司只给三千块库存，花一百块钱都得请示，经常会因为没有资金停工，大家高兴得在桌子上敲起了筷子。

“我再说第二件事：咱们是正规的企业，就得每天工作八个小时，中午有午休、周六日是双休、还得有工作服。我到镇服装厂问过了，花三百块就能做成夏秋两套——冬天咱们猫冬，这就是农企的特色，我会把你们都打扮得像新郎官似的。”

朱日新在时他没日没夜，大家也跟着起早爬晚，大家说：“好。”又敲起了筷子。

“我再说第三件事：朱日新当年提出他和张总工、永安总承包这家公司，王总没答应，这次我下来之前特意跟王总谈过，管理农企，特别是在鞭长莫及的湖北山区，就得实行目标责任制，也就是承包，各位都好好干，三年后把老板的投资还给他，这买卖就是咱们的，你们都是股东，老板已经原则同意。”

朱日新在时就为这事儿跟王董事长闹别扭，王董事长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怕他不好好干就派了好几个人监督他，他就更跟王董事长闹别扭，这会好了，投资人彻底放权，这家公司获得了新生，大家又敲起了筷子。

李世昌和邓子方对视了一下：“王总能同意姓文的承包？不信。”

王永安也和张振庭对视了一下：“王总能同意我们仨承包？不信。”

几圈下来，二十多个人喝干了五瓶一斤装的白酒，文杰喝得最多，舌头都有点伸不直了，说：“各、各位哥们弟兄，我文杰别看是个女的，其实是个男的——托生错了，我对人要求可严，今后你们再勾心斗角，我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今后你们再损公肥私，我就一个字——开啊就除！”

大家轰地一笑，又在桌子上敲起了筷子。

这顿酒喝到半夜，王永安好酒量，喝了半斤还能跟张振庭散步，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彭思镇没有路灯的大街上，这是个当之无愧的贫困镇，几条街只有几户亮着灯，可它有个不小的房地产项目，是当地一个“黑社会”开发的，商铺和住宅干了十万平方，欠着镇政府土地款还骗了外地的工程款，谁都不敢惹他。

王永安说：“文杰想拉拢咱们俩跟他承包这个企业，您愿意和她一起承包吗？”

张振庭说：“我不干，我不想发这份财，您跟她承包吧？”

他们俩都笑了，他们都不相信王长安会同意他们三个承包，也不相信承包这家公司能赚钱——它已经出现了亏损。”

在小镇黑暗的大街的另一端，文杰在和王效彬散步，她其实没喝多——把酒含在嘴里吐到茶杯里了，她问：“效彬，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少了那么多苗？我到地里看了，十万亩的苗种到一万五亩的地里，还种得很稀，你说，是你偷了还是朱日新贪污了？”

王效彬被吓得不行，说：“文总，牡丹苗误了农时又在药水里泡了太久，死了一半，我，我没敢跟老板说。”

这等于投资四千万亏了两千万，文杰说：“你们不是盗窃就是渎职，你是自首还让我把你交给派出所？”

王效彬本来就胆小，登时跪在地上说：“文姐，我的姑奶奶，都是朱总在管，苗多苗少也没个数。”

文杰喝道：“你起来，不知道以为你在向我求婚呢，没出息！明天你就组织人到地里查苗，多少如实报告老板。”

“哎。”王效彬在文杰掺扶下才爬起来。

在牡丹公司宿舍的大门外，有两个烟头一明一灭，是李世昌和邓子方。李世昌说：“我问过王总了，没让他们三个承包。”

邓子方说：“我也问过王总了，没让她财务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