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
儿子、儿子……
——竹园铺战斗六十周年祭
作者/开明
【没有人民的军队,就没有人民的一切。一年一度的‘八.一’建军节即将到来,缅怀先烈,追忆过往,让我们更加珍惜今天的来之不易。今推出多年前写就的这篇小说,以表我们对人民军队的崇敬之意。
井研县竹园铺(镇),是进入乐山的东大门,与自贡市荣县交界。74年前,国民党胡宗南部队在此设防以阻止我军西进解放成都,我军为摸清敌军布防,派侦察员李兴辉化妆成卖菜的农民来到了竹园铺,不幸落入敌手,他威武不屈,壮烈牺牲。解放后,为了纪念他及在解放竹园牺牲的英烈们,井研县政府在竹园镇修建了烈士陵园,现已成为省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夜色沉沉。
凛冽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呼呼呼”好似千军万马席卷而去,“呜呜呜”又如鬼哭狼嗥铺天而来。
人们早早的睡了。
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巡逻士兵的足音“橐橐橐”地敲打在竹园铺居民们的心坎上,令人惶恐不安,心慌意乱。
足音远去之后,陈二婶更紧的靠在了陈二叔的身边。
“哎,今天夏三儿从长山过来,说共军都到荣县县城了,国军在这里摆开阵势,看样子要在这里打一仗哟。你看那刘家胡家的,都带着细软外头躲去咯,既使没啥家当的,也有好多人去了乡下,我们咋个办呢?是不是也去乡坝头躲两天?”
“现在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我们能到哪里去嘛?”陈二叔给陈二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大户人家的,有钱,店子可以请人照看,我们这个小铺,能请谁?要是人一走,店子被人搬了家都说不准呢。没了店子,以后苦生回来了咋个办呢?”
陈二叔过去是帮人抬滑竿打短工的苦力,近四十岁了才安上家,依了陈二婶家祖传的做泡粑的手艺,好不容易挣来在竹园铺街上买了这间铺子定居下来,两人起早贪黑的劳作,倒也能糊得起口走。
陈二婶叹了口气:“那就不走嘛,是好是坏,我们都要等着苦生回来。两年了,苦生到底怎么样了哟,也该回来了嘛。”
“你不用担心,苦生的‘八字’你是知道的,他就是‘吃粮’的料,说不定已在部队里做了官,断不定哪天就八人大轿回来接你了。”
陈二叔说来宽陈二婶的心,其实在内心,他对苦生牵挂得更甚呢。他四十出头了,才得了这么个独子,夫妻两视若金银宝贝。自小就送苦生进私塾念书,后来进了国民小学、县级中学。夫妻两都成想苦生今后能够走上仕途,谋个一官半职也好光宗耀祖。两年前苦生随舅舅下乐山进香蜡,回来的路上却被抓了丁。时年陈苦生刚过了十七岁,父母正张落着为他提亲呢。这一抓,家人忙请八字先生看吉凶,八字先生说,这娃子“吃粮”好,要立大功的呢。半年后,舅舅逃了回来,却少了一只胳膊。舅舅说,苦生有文化,已做了部队的文书。于是家人悬着的心也才踏实了下来,想到八字先生的话,天天都在期盼着苦生有立功升官的好消息传来。可是这一年多过去了,苦生了无音讯,咋不叫人担心呢?
陈二婶说:“能坐八人大娇,那才好呢,辛苦一场嘛才有想头嘛。”
陈二叔说:“睡吧,苦生会回来的,苦生一定会回来的。”
两人不再言语了,静静的躺在床上,听着凛冽的寒风拍着窗户“啪啪”作响,眼睛合上了,人却是难以入眠。
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陈二婶在后门传来的响动声里清醒了。她推了推陈二叔悄声说:“哎,你听,后门在响,怕是有贼呢。”
陈二叔嘀咕道:“我们有啥子好偷的嘛,怕是风吧。”
陈二婶静心听了听,肯定的说:“你听,不是风,是有人在拍门呢。”
陈二叔翻身坐了起来,一听,后门果真有人在拍门。
他下了床,黑灯瞎火的摸到后门,压低了声音问:“哪个?”
“爸,是我,我是苦生。”
“苦生?你是苦生?”
“我是苦生。”
陈二婶也摸索着来到了陈二叔的身边。“老头子,你快开门呀,是苦生回来了!”
陈二叔犹豫道:“可是……”
“妈,爸,是我回来了,你们开门吧”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儿子,我去点灯。”陈二婶很兴奋。
门外陈苦生说:“妈,你别点灯。开门就是了。”
陈二叔上前轻轻拉开了门闩,后门一开,一股激人的寒风吹进两个人影来。陈二叔哆嗦了一下,赶紧复关上了门。
“爸,妈,我回来了!”
“苦生,真的是你呀?!”
陈苦生上前一把抱住了陈二婶。“妈,是我。这是我们的侦察排长李兴辉李大哥。”
站在一边的李兴辉说:“大爷,大妈,打扰你们了。”
陈二叔说:“快,快进屋吧,屋里暖和些。”
进到里屋,陈二婶一个劲的追问陈苦生这两年来的情况,现在又是怎么回来的。陈苦生说:“在国军队伍里,我一直做文书,淮海战役中,我们部队投诚起义了,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我们部队沿长江溯流而上,一路追歼敌人,所到之处,敌人闻风而逃。重庆、内江、自贡、荣县都解放了,部队要去解放成都,现正在荣县休整。据闻竹园铺有敌人的守备部队,想在这里阻止我们前进,我和李排长就是专门回来侦察了解情况的。”
李兴辉问:“大爷,你了解哪些情况,对我们说说吧。”
陈二叔说:“国军是昨天下午从县城开来的,吙哟,一千多号人,士兵们背的枪我都没见过,没有‘汉阳造’长,前面细,中间粗……”
李兴辉说:“那是‘卡宾枪’。”
陈二叔说:“他们还四个人一伙的抬着有脚的枪……”
李兴辉说:是“‘重机枪’,有多少挺?”
陈二叔想了想说:“应该有十几个吧。他们一来,就在‘福兴寺’、‘青蛙山’上挖壕沟、堆沙包,还下老百姓的门板。拿了我们的东西也不给钱,当然,也有多给的。犍为街罗幺婶的,一个长官买她一包烟给了她一块大洋,说是剩下的钱留着以后给他烧柱香。”
说话的当儿,陈二婶拿来了泡粑。
陈二婶说:“将就着吃吧,有点冷了。”
她又说:“苦生,这回回来就不走了吧?给你说的张家姑娘,人家等了你大半年,你舅舅回来有了你的确切消息人家才放了人户。你看看我和你爸都老了,你也不小了,唉,是该成家的了……”
陈苦生说:“妈,现在是顾大家的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了,蒋介石也已经逃到台湾去了,胡宗南的部队很快就要完蛋了,等全中国都解放了,我就回来守在你们身边不走了。”
李兴辉说:“苦生说得不错。
陈苦生说:“在战斗中,是排长两次救了我,我就把他认大哥了。”
李兴辉说:“我们革命队伍里都叫‘同志’,不过私下里我认他这个小兄弟。我老家河南,我是孤儿,放牛娃出身,没上过学,苦生比我有文化,我让他教我识字呢。你们不嫌弃的话,革命胜利了,我和苦生就回到你们身边来,现在我们一起尽忠,今后我们也一起尽孝。”
陈二婶高兴得说:“好,好,孩子,你不嫌弃,这儿就是你的家。”她又转头对陈二叔说:“要是这样,我们今后就有两个儿子了。”
竹园铺所在的梁石山、青蛙山,为井研、荣县、犍为三县共管,以前这里满山都是当地常见的毛竹、茨竹。清初在梁石山的脊梁上设立了传递军情文书的“递铺”,始称“竹园铺”。乾隆时三县开始在竹园铺建场,计有“井研街”、“荣县街”和“犍为街”三条主街。竹园铺由于地处交通要道,远离大集镇,名为三县共管其实三县都不管,正是这种状况造就了竹园铺市面的繁华。一时间茶馆酒肆林立,四方客商云集;帮派各占山头,官绅鱼肉百姓,地痞横行乡里。
1949年12月11日,这一天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天,在团团浓雾中一点点的光亮起来,继而有了炊烟,有了人语。街道上响过一阵零乱的脚步声后,最后一班游动哨也收岗了。太阳一点点的从青蛙山背后升了起来,透过雾气看去,宛如一块亮晃晃的银元,勾动起人心中想要把它抓到手中的欲念。
年关将近,逢场的日子,三县四乡八邻的乡民也都来赶场,要换点油盐柴米的,坐等在家里怎行呢?街面上从没见过这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乡人见了,个个都提心吊胆,说不准谁的枪走火,子弹就打在自己身上了。于是,人人都行色匆匆,卖什么买什么的,赶紧完了事往家里走。
李兴辉装扮成当地人模样,头上裹了一张灰不溜秋的汗帕,穿一条着补丁的土布长衫,裤子被长衫罩住,只露出一截淡青色的褊在外;他趿拉着一双旧草鞋,挑了一半竹篮青菜萝卜蒜苗之类的蔬菜满街转悠。从井研街到荣县街到犍为街,他两只锐利的鹰眼把个敌人的火力布防点扫了个八九不离十。挨到没人处,他就摸出烟荷包纸来赶紧标注上去。进驻竹园的部队是国民党胡宗南部27军31师91团,团长张一锷,两年前胡宗南部进攻延安时,张一锷所在的团率先攻入延安城,因而其团享有“天下第一团”的美誉,部队一律的美式装备,除部队人数多余其他团外,火力配备也比其他团要强。91团进驻竹园后,选择有利地形,从“板板桥”到“青蛙山”按梯次布置了两道防线,而团指挥所则设在了竹园最高处的“福兴寺”。所有这些,李兴辉都标注在了自己的烟荷包纸上。李兴辉心里说:“什么天下第一团,到时让你变成‘天下第一烂’。”
陈苦生在家没有出来。街上人都知道他“吃粮”去了,若被人看见恐多生疑。他便在家里的后院里帮妈推磨,边推磨边给妈讲“解放军”“共产党”,讲“革命”讲“新中国”。
陈二婶今天特别的高兴,特意穿上了逢年过节时才穿的唯一没有补丁的阴丹士林布对襟衣裳,灰白的头发挽成髻用一根铜簪子撇在了脑后,往日灰黄的脸上今天也充满了血色变成土红,额上的皱纹也象是比平时少了几许额上竟泛起点点光亮。人一精神,看上去一下就年轻了许多。她往磨嘴里添着泡米,津津有味的听着苦生讲着外面新的世界新的天地,对于一些新名词新道理她一时难以清楚明了,但她还是喜欢听。在她眼中,苦生现在真真是个大人了。两年前被抓丁时,苦生还是个孩子呢,现在,人长高了不说,懂得的事理比父母都多了。更让她高兴的是,儿子又带回来了一个儿子,昨晚李兴辉都叫过干爹干妈了,直高兴得她一晚都没睡好觉。见天亮,她就催陈二叔出门去置办好了李兴辉要用的东西,待李兴辉出了门,她又拿出往日的积蓄来,让陈二叔去市场里看看,看能否买得到肉和酒,她要犒劳两个儿子呢。
陈二婶说:“‘革命’?革命是要杀头的哟。辛亥那年,在城隍庙,杀了好多的革命党呢,这‘共产党’和‘革命党’,不是一样的吧?”
苦生说:“也差不多。”
陈二婶说:“你说蒋委员长都到台湾了,这中国咋办呢,他还管吗?”
苦生说:“蒋介石被打跑了,我们有了毛主席。毛主席成立了新中国,打倒了地主老财,穷人也可分到田地,这就叫解放……”
母子两正说话间,屋外街面上闹哄哄的起来。
陈二婶担心的说:“不会有什么事吧?”
苦生说:“你到门口看看吧,这李大哥,也该回来了。”
今天逢场,原本该开门做生意的,昨晚苦生和李兴辉把泡粑吃来剩了不多,不多的几十个泡粑一大早就被街邻买走了,所以陈二叔出门后陈二婶就关了铺门。陈二婶走到铺门口正想开门看个究底,一拉门,陈二叔提了块猪肉慌慌张张的撞进门来,倒把陈二婶赫了一跳。
“你慌什么,你不会慢点呀?”
陈二叔一把把门关了,喘息着说:“不……不得了啦,李……兴辉被他们抓……抓走了。”
“你看见了?”
“进屋说去吧。”
进了里屋,陈二叔对陈二婶和苦生说:“我刚走到‘南华宫’坡坎那里,就见街上自卫队的‘周长杆’带着人追着李兴辉从荣县街那边跑了过来,李兴辉见了我,直冲冲的跑过来把我撞翻在了地上,他说了声‘交给苦生’,就又翻身跑了。唉,可惜了我打的酒,瓶子碎了,酒也倒了。待我回过神来时,怀里就多了这张纸条。”
陈二叔把纸条交给苦生说:“只一会儿工夫,就听说李兴辉在‘漆家桥’被他们抓住了。”
陈二婶忧心的说:“‘周长杆’平时最‘烂杆’,偷鸡摸狗吃喝嫖赌样样来,仗着他姐夫在县城里当啥子官,竟混上了个自卫队长,落在他手里可没得啥子好事。唉,这咋个办哟?”
陈苦生展开陈二叔递给他的烟荷包纸,见上面写有敌人的布防情况并圈点着敌人的火力配置点,欣慰之余,又不免心情沉重的说:“李大哥怕是难逃魔爪了。我要尽快赶回去,争取救出李大哥来。”
陈二叔说:“你还是要天黑了才敢走呀。”
陈二婶说:“好不容易回来了,就不走了吧,现在国军这么多,万一要是……”
陈苦生说:“妈,李大哥冒了生命的风险得到的情报,我是一定要送回部队的。我要带部队来消灭这里的敌人,争取解救出李大哥来。你放心,我天黑了走,会没事的。”
陈二叔说:“你‘八字’硬,这回看来是该立大功了。他拧拧手里的猪肉说,肉还在,可惜酒没了。”
陈二婶瞪陈二叔两眼说:“你还有心思喝酒?”她转头又对苦生说:“你说兴辉救过你两次,这次也该你救他一回才是。”
陈苦生点点头。
陈苦生说:“爸,妈,你们还是到乡坝头去避一避吧,敌人下了死心要在这里阻击我军西进,这一仗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陈二叔点点头:“到时看吧。”

李兴辉被押到了福兴寺张一锷的团指挥部。
周长杆很是得意,邀功请赏的说:“这四乡八邻谁个卖什么的我认不倒?妈的,怎打得了我的马虎眼?见他眼生,一问,外地口音,果然就露了马脚。想逃,在这竹园铺的地盘上,逃得过我的手板心?”
张一锷上前将捆绑李兴辉的绳索解开了,干咳两声,故做姿态的说:“据报告你是共军探子,鄙人赞赏你的勇敢,想不到以这种方式请到你,坐,请坐。”
李兴辉无言以对。
张一锷自己坐了,以轻松的神态显得轻描淡写的说:“敢问尊姓大名,你想来了解些什么情况?你们来了多少人,你们部队到哪里了?你们应该知道的,我‘天下第一团’可是不好惹的,哈哈哈,你说了……”
“哈哈哈——”,李兴辉的大笑压过了张一锷的笑声。
李兴辉鄙视的说:“什么‘天下第一团’,在我中国人民解放军面前,你们就是‘天下第一烂’!看看你们的委员长吧,看看你们的胡长官吧,一个个都夹着尾巴逃跑了,你们还在这里卖命,想想你们为谁卖命啊。醒醒吧,新中国已经成立,革命的滚滚洪流是不可阻挡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们愿意投诚,我军可以停止进攻,并且完全可以保证你部弟兄们的人身安全……”
张一锷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够了,先想想你的人身安全吧。”他一挥手,他身边的警卫一拥而上抓住了李兴辉。他对周长杆说:“我早跟共产党打过交道,他们都是些硬骨头,问不出什么的,我懒得问了。还是交给你吧,看你能问出些什么来。”张一锷说完,起身走出了门去。
站在福兴寺山上,可以鸟瞰整个竹园。太阳出来打个眼就又回去了,天显得有些阴晦,目及三五里地就朦胧了。风呼呼的刮着,张一锷不禁打了个冷噤。他抖抖身上披着的虎皮大衣,不禁想起两年前攻占延安的情形来。虎皮大衣是攻占延安后胡长官亲自奖赠的呢。那时,他还只是个上尉连长,是他们团——确切的说是他所带领的先锋连率先进入延安城的。胡长官奖赠时说:“你是我军的一只虎,你们连就是我军的一群虎。希望你为我军带出更多的虎来。”那真是激动人心难忘的一刻,至今想起来,张一锷的心里都暖融融的。他眺望东方,群山起伏连绵,由来牟而长山而荣县,听说共军已进至荣县了,不知何时就从那边冒出来了。风过处,他耳边犹响着刘慕军长的殷殷嘱托:“你们团是我军的光荣,乐山的东大门就交给你了。竹园铺地处要塞,希望你们团能在那里阻止共军西进,为我军建构岷江防线争得宝贵的时间,从而也为你们团谱写新的英勇篇章。岷江防线一成,我们退据西昌以后,偏居大西南就没后顾之忧了。”
“要坚守多久?”
“最少十天吧。”
张一锷静默了。
“有问题吗?”
张一锷两腿一并“啪”地一个军礼:“请军座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刘慕信任地点点头:“好,我军现在就要看你这只猛虎发威了。”
狠话是说出去了,但要在竹园这么个弹丸小镇坚守十天,张一锷心中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的。
他是黄埔十六期的学员,按排兵布阵法,依山势高低错落,他制定了“交叉支援,梯次防御”的阻击战略。看到山下士兵们都在努力的挖战壕构建工事,他心中略感欣慰。不说十天,能坚守一个星期,也就不会辱他“天下第一团”的美名啊。
周长杆为了邀功,对李兴辉进行了严刑逼供。又是坐“老虎凳”,又是灌辣椒水,又是“放飞机”,直折磨得李兴辉伤痕累累体无完肤,耳鼻流血小便失禁。李兴辉面对敌人的暴行,始终保持共产党员英勇无畏的坚强本色,要么劝降敌人,要么嘲笑敌人,敌人黔驴技穷了。第二天上午,自卫队的人把奄奄一息的李兴辉五花大绑的吊在了青蛙山下“铧厂坝”驿道边的那棵大黄桷树上。张一锷的一个连长带了一个排的士兵把守路道,见了路过的老百姓就抓过来,让他们捡石头去砸李兴辉,不扔砸就用枪托打,就不准过路。连长凶神恶煞的叫嚷道:“你们看看,这就是‘共匪’的侦察员。共产党有什么了不起,在我‘天下第一团’面前,一样被打得皮开肉绽,哈哈哈,哈哈……”
十二日午后时分,解放军的优秀侦察员李兴辉同志在竹园铺铧厂坝英勇牺牲。
战斗是在十三日下午五时打响的。
负责攻击竹园守备之敌的部队是我二野第十军由副师长卢彦山率领的二十八师。根据陈苦生带回来的情报,为全歼竹园铺之守敌,师部决定采取“迂回动作,插至敌后,分隔包围,然后回打”的合围战术,部署以八十二团为右翼部队,经观山场、台子坳进至福顺场(门坎山)以南地区,切断竹园铺敌91团与井研县城李我师部的联系,防敌向西、向北逃窜,尔后从敌左侧后发起攻击;以八十三团为左翼梯队,经潘家寺(胜泉)至高店子地区,切断敌向西、向南之逃路,尔后从敌右后方发起攻击;以八十四团为中央梯队,由竹园之东面的来牟铺正面攻击敌人;侦察连在陈苦生的带领下,穿插攻击,直捣福兴寺敌团指挥部。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激战,至十四日上午十二时,号称“天下第一团”的张一锷部1400多人被我军一举全歼,负隅顽抗的张一锷被陈苦生带领的侦察连战士击毙,鲜艳的“八一军旗”高高飘扬在了福兴寺敌团部的房屋顶上,多久不见的太阳也从云层中钻出来露出了笑脸……

在战斗打响之前,陈二叔陈二婶还是避到了乡下。主人是早年和陈二叔一起抬过滑竿的朋友,一个人在斑鸠湾守着一个大岩洞。白天出去找食,晚上就回来过夜,饥一顿饱一顿,无欲无求,倒也自在。岩洞有街上的两间铺面大,洞里很干燥,任洞外寒风呼呼作响,进至洞内却很温暖。洞的四周山坡上长满斑竹,成群的斑鸠就栖息在竹林中,纵使一个人,也并不感到十分的寂寞。
陈二叔他们给洞里带来了少有的生气,也给主人带来了少有的美味。除带有他们自己做的泡粑外,还有一只猪耳朵、一小袋干花生、几个地瓜和一瓶老白干酒。
陈二叔说:“老哥子,来叨扰你了。”于是摆上酒菜来,两朋友对饮叙旧。
陈二婶却去洞门口坐了,看着竹园铺的方向呆呆的出神。儿子,曾叫过她一声“干妈”的儿子李兴辉,就在昨天,被自卫队和国军的人在铧厂坝活活打死了……这使她更担心起苦生来。苦生说去搬部队来救兴辉,可这一走就没了一点音讯,而兴辉却死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呐,死得好惨呐,现在还被吊在那黄桷树上呐——陈二婶想到这些,泪水就模糊了眼眶,就无声地滚落下来。打仗,那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啊,子弹可不长眼睛,说不定啥时就碰上了。万一苦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他们陈家不就断后了吗……她不敢往后想下去,她心里装满了祈求,嘴里不停的叨念道:“观音菩萨啊,你要保佑我们苦生啊,你一定要保佑他啊……”
傍黑的时候,竹园方向响起了枪声,机枪“嘎嘎嘎嘎”的响着,象放鞭炮;天空不时升起的照明弹,把漆黑的夜幕一次又一次的撕裂开一道道口子;隆隆的炮声如沉雷滚过天际,着火的建筑映红了竹园铺的上空……
陈苦生牺牲的消息,是陈二叔陈二婶回到竹园铺街上时才知道的。传达这个消息的,是指挥这次竹园铺战斗的二十八师副师长卢彦山。
“老大爷,老妈妈,感谢您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陈苦生同志带领的侦察连,直接捣毁了敌人的团指挥部,为瓦解敌人的斗志,为我后续部队的进攻,立下了大功。当他第一个将红旗插上敌团指挥部屋顶的时候,一个未死的敌连长向他开了枪……”
陈二叔听得呆了,喃喃的说:“他不会的,他怎么会……给他算过‘八字’的,鲁瞎儿算得可准了,他怎么会呢?”
卢彦山说:“李兴辉,陈苦生,及这次战斗中所有牺牲的同志们,他们是为我们民族的解放而牺牲的,他们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我们部队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他们将永垂青史,万古流芳!”
陈二婶口里叫着“苦生儿啊”,双腿一软,晕了过去。人们赶紧掐她人中,好大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来。她口中自言自语的说:“兴辉,苦生,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的,你们一路的来,也还一路的去,你们两兄弟儿倒是有伴了,丢下我们,丢下我们……”陈二婶说着说着的就又晕了过去,就在她晕过去的一瞬间,人们发现,陈二婶灰白的头发,一下全白了……
竹园铺战斗的胜利,致使敌人构建岷江防线的计划流产,从而使我军能够快速扫清成都外围之敌,为成都战役的胜利,提供了有力保障。解放后,政府为了纪念在竹园铺战斗中牺牲的解放军战士,在青蛙山下的铧厂坝建起了烈士陵园(如今已列为省市革命传统教育基地)。陵园的坟台都是用石灰石子混泥土糊砌的,每一座坟前,都有一棵翠柏,仿佛岗哨一般,静静的守护着酣睡的战士们。陵园的西侧,有棵弹痕累累的大黄桷树,它繁茂的枝桠遮掩了小半个陵园,正是它见证了李兴辉的英勇无畏,见证了竹园铺血与火的洗礼。人们注视着它,眼中又仿佛看见了那硝烟弥漫的战场,耳畔又仿佛回响起了战士们阵阵的冲杀声……每天晚饭后,陈二叔陈二婶都要拿着扫把来到陵园,轻轻的扫去陵园里的落叶,然后,双双伫立在兴辉和苦生的坟前,默默的追忆着往事。这成了他们每天重要的生活内容,即使下雨了,不能扫落叶了,他们也会戴了斗笠来陵园看看,看看,心里踏实,晚上也才会睡得着觉。后来老了,行动不太灵便了,他们就在铺门外的石凳上坐了,梦呓般的重复着一个久远的话题——
“今晚可得经心点呢,说不定兴辉和苦生他两兄弟就回来了。”
“苦生他们回来时,天漆黑的呢。”
“是漆黑的。”
可是,月亮却出来了。满把的清辉洒在空寂的街面上,街道里弥漫起一层淡淡的薄雾,往事也就遥远了……

竹园烈士陵园
2009年12月于竹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