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西瓜
文/王天均

1966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成立了邙岭人民公社,地委书记关廷秀都来祝贺了,多年绝迹的烟火吸引了外省人络绎不绝蜂拥而至,我们生产队大显身手:卖粉汤钱收得手软,粉汤卖完了,粉条还没送来,生产队有粉坊,不缺粉条,实在是那年头人们盼望喝粉汤,锅不滚都伸手抢着喝。
俺生产队是学大寨的模范,最早搞起多种经营。队里有个县委干部说:共产主义是天堂,人们公社架桥梁。到共产主义每人每天可以吃一个苹果,社员们都不信:谁见过苹果呀!
后来队干部不但带领大家开粉坊,而且从好远好远的地方引进苹果树。头两年不挂果,在树下种西瓜。
到了1968年夏天,苹果树和西瓜长得喜人,西瓜谁舍得吃,得想法卖出去。谁会卖?
有人说叫李成功试试。李成功能说会道,是个读书人,不知道啥原因打回老家了,社员们觉得他有知识,凭他的名字就能成功。队干部鼓励说:“你要真能把西瓜卖出去,可以少干点义务工。”
那年月没有市场,得游乡吆喝。于是李成功一个人跑到北寨上“卖西瓜哎------”大声吆喝到深夜。
第二天,他担了两筐西瓜下大坡到孟津,孟津在黄河边,比我们邙岭上稍微富裕一点点,东良大队比邙岭公社还热闹。
一到东良大队村口,就看到七八个小媳妇带着孩子坐在树下一边纳鞋鞋底子一边有说有笑。
人比人气死人:这要在我们生产队这七八个小媳妇早就挨批了,年轻轻正是学大寨的好时光,竟然在这里游手好闲。
再一听才气人:“我早看您婆婆是个老妖婆,要是我能饿她十天半月!”
突然看到这些小媳妇一字排开,带着明晃晃的顶针,捏着大针在头发上抿了又抿,扎进厚厚鞋底,扎不透用锥子猛扎进去,然后从另一面把纳底绳拽出来,像天女散花一样在空中飘起来,整齐划一,仿佛舞蹈《喜晒战备粮》的动作。
估计这些小媳妇在娘家没少挨娘打,一般姑娘在娘家十一二岁就开始培养做布鞋的基本功,那些年别说农村就是城里人也是穿布鞋。
李成功愣在那里 。
猛想起生产队是派我来卖西瓜的。
“纳底子哩……”
坏了!坏了!练了一天一夜现在喊错了。
周围社员听着“纳底子”的声音把他围起来了,主要是纳底子者及带的儿童们,他不敢直视像一个犯错误的。
“妈,我要吃西瓜。”“响亮的“纳底子哩”声音刺激了儿童的味蕾,哈哈,效果大大的好。
开始讨价还价:“卖西瓜哩,多钱一斤?”
“五分。”
“卖西瓜哩,你不瞎还怪狠哩,干一年分红才分多钱?你要恁贵?”
“一分卖给我一斤?”
李成功越想越气,原以为孟津沿黄河比邙岭富,现在穷疯了,气不打一处来:“我扔到粪坑……”说着朝粪坑走。
他的本意是扔到粪坑也不卖给你。
谁知道这些娘们没听完就撵着“卖西瓜哩,别扔,给俺孩子吃点。”
一会儿这些漂亮的“女强人”哄抢一空。李成功反复解释,能说会道也不好使。
他望着一地烂西瓜……。
我毕业后在外县教学整整一年,1968年底突然要求:所有老师统统不作数,回原籍当农民,接受再教育。回来和母亲商量一下,尽快把关系开到生产队。
六年前中学毕业安排我个记工员,第二年又考上洛师,队干部还说“上求啥学,就在家当记工员。”
现在还有记工员吗?
一到家,发小们都和我说起李成功卖西瓜的臭事,末了都要加上一句:读书人百事不成,窝囊。
突然脑子里闪现假期回来劳动总有人指指戳戳:读书人如何如何……。
人都有局限性,谁也不能包罗万象,李成功在别的地方可能真会成功,外县人夸我数学、物理教得好,到生产队就不一定了。
我也不会卖西瓜。
职业生涯规划很重要,人生要选对方向。
我采取拖字诀,一直没有把关系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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