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苏文学》
执行社长:李建全(收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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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鱼池遐思
曾令琪
当我实实在在站在青神唤鱼池畔的时候,我忽然发觉,在潺潺流水声中,我似乎变得恍惚起来。恍恍惚惚之中,苍松翠竹摇曳着宋代的气息,弯弯曲曲的幽径踢踏着平平仄仄的丽词。
我知道,东坡还在,他与我们一道,听山风吹过,看岷江奔涌,捻须微笑,入耳的是中岩的琅琅书声。

一
知道唤鱼池,是很小的时候。
川中名胜资中重龙山半山腰有池,名唤鱼池。岩壁上的红色行书“唤鱼池”三字,由上而下,肥厚中不失苍劲,表现出典型的苏东坡书法风味。池不到两丈见方,深可数丈,背倚古北岩,面临盘山路。荫翳蔽日的松林之下,忽见一池绿漪。母亲说,风和日丽的时候,只要站在池边,向着池塘深处大喊:“鱼,出来!”便会看见三三两两的游鱼,摇头摆尾,浮上水面。
再后来,隐隐约约听说,资中唤鱼池是苏东坡亲笔所题,为四川防区制时期(1918—1934)川中军阀王缵绪大约在1925年驻防资中时从青神拓来,凿刻于此。难怪,后来重龙山上的西蜀名刹永庆寺山门,有一段时间曾经悬挂一副楹联:“何故重山瑞霭多,好珍藏苏字唤鱼、揭碑凝碧;真如鹰荡风光美,喜招来龙山仙鹤、金顶飞幢。”联为“乙丑仲秋上浣”(1985年农历八月上旬)郑拾风先生撰、姚圣冰先生书,易明先生镌刻。那一种潇洒不俗之气,那一笔颜味浓郁的书法,令人叹为观止。
资中是巴蜀著名的状元之乡、文化大县,永庆寺为佛教禅宗名寺,却专辟一屋,供奉李白、杜甫、苏轼,号为“三贤祠”。当年末代状元骆成骧回乡守制,曾在此开馆授徒。王缵绪之所以开凿唤鱼池,除了表达对先贤苏轼的敬仰,估计也有取悦资中士绅之意。
也许,少小时候对苏东坡及其唤鱼池的一知半解,已无意间结下了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

二
苏东坡《西江月》曰:“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人世间的一切山山水水、明明秀秀,总在飞逝的光阴中轮回。多年以后,当我来到青神中岩,徜徉于东坡初恋的唤鱼池畔的时候,才蓦然发现,我与坡公,似乎有前世注定的文缘。他老人家当年“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贬谪时候的孤独、寂寞,在他的笔下,都有所反映。惯看世道之险恶,痛感人生之寥落,坡公却从不屈服于那些寥落与险恶。
正如法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家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中所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还依然热爱生活。”苏东坡个性耿直,一生曲折,辗转各地担任地方行政长官,做了很多实事、好事;即使身遭贬谪、僻处江湖之远,经历人生的起起伏伏,他却愈发坦荡、豁达,仍然心存魏阙,心系苍生。杭州的西湖,苏堤春晓的美妙景色,诉说着当年坡公的勤政爱民;黄州东去的大江,淘尽天下英雄,《赤壁赋》的吟诵依然在轰鸣的水声中激越高亢;惠州,岭南的荔枝慰劳着谪人辘辘的饥肠;儋州,海南的山山水水,至今,仍铭刻着苏东坡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致力于文化传播、“珠崖从此破天荒”的精确预言;……

接连遭贬,万死投荒,如果换一个人,恐怕早都断了人生的希望;苏东坡,从巴蜀盆地走出的苏东坡,却以他的文化人格,为中国文化史高高竖起一座耀眼的地标。我粗略地默了一下,全国各地,苏东坡纪念馆、陈列馆、寓居地之多,在全国官民中的影响之大,苏东坡是足可与忠而被谗、直而遭贬的屈子媲美的了。
固然,我无意为封建统治者打压正直文人的行为辩解,更不愿由果溯因、事后诸葛般地大歌特歌所谓“贬谪文化”。但面对苏东坡的窘境与坦然,我心头涌动的,是一种无上的敬仰。

三
小时候,除了一个《三字经》所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对眉山苏氏我的确缺乏了解。上大学时,才知道与杜甫的祖父杜审言等并称“文章四友”的苏味道,才知道他在武则天时期两度为相,才知道他的次子苏份在他病逝于眉州刺史任上后,留在了眉山。而苏东坡就是苏味道的十一世孙。现在想来,苏家出自名门,耕读传家。苏洵(苏老泉)恐怕绝不是一般人所想象的那种27岁才发奋读书。只不过,从小读书,至二十余岁才真正探知读书、治学之门径,这也许才较为合理的解释。而与青神结缘,与程氏联姻,绝对是眉山苏家一个空前伟大的决定。因为,一个人的才与不才,可以通过学习,后天获得;但一个人的性格与人生态度,却更多地与母亲有关。自古以来,民谚便有“结对一门亲,兴旺第三代人”的说法。流连于中岩的山水之间,徘徊于青神苏母祠的各个展室,我愈发肯定这个想法。
关于程氏夫人,正史没有记载,其事迹见诸司马光所著《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作为史学家的司马光,下笔尤慎,但对程夫人,他却不吝笔墨,大加称赞:“夫人姓程氏,眉山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十八年归苏氏。程氏富而苏氏极贫。夫人入门,执妇职,孝恭勤俭。族人环视之,无丝毫鞅鞅骄居可讥诃状,由是共贤之。……时祖姑犹在堂,老而性严……独夫人能顺适其志,祖姑见之必悦。”
程夫人18岁从富裕之家嫁给贫穷之家的苏洵,不仅“孝恭勤俭”,还“罄出服玩鬻之以治生,不数年遂为富家;府君由是得专志于学,卒为大儒”,对苏洵帮助极大。程夫人“喜读书,皆识其大义。轼、辙之幼也,夫人亲教之”,对苏轼、苏辙两兄弟的成才,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如果没有程夫人,后世根本不可能有震惊天下文坛、号称“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的“三苏”父子。可以说,无论是“为女、为妻、为媳、为母”,“苏母”程夫人都足可与孟母、岳母相媲美。

四
人生的许多美好,往往都在少年时代。即使历史的大江将曾经的荣耀辉煌与失意落寞,都撒给了那惯看秋月春风的江上渔樵,但大文豪苏东坡与初恋、原配王弗那情透生死的爱情,却至今令我们发思古之幽情。
因为到外婆住家的青神读书,苏轼来到了中岩书院,深得先生、乡贡进士王方的赏识。其爱女王弗,幼承庭训,颇通诗书,十六岁嫁给苏轼。王弗自幼聪慧,为人谦谨,知书达理。婚后,每当苏轼读书时,她便陪伴在侧,终日不去;苏轼偶有遗忘,她便从旁提醒。苏轼问她其他书,她都说略微知道。可惜,27岁时,王弗病逝。为此,在“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密州(山东诸城)任上,在“尘满面,鬓如霜”的年纪,苏轼以泪濡笔,写下因思念妻子而痛断肝肠的词句:“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明代剧作家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记》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王弗的去世,成了苏轼终身不愈的伤痛。后来,从密州到杭州,从京城到黄州,从惠州到儋州,苏东坡念念不忘的,还是月明之夜,故乡眉山的山山水水,是自己的初恋和原配王弗。这样的情感,一直贯穿在他后来所写的诗文之中。即使是在铜板铁琶歌大江东去的时候,他也心有千千结,常常微漾“此生唯一愿,与君拟琴音”的缕缕柔情。

坐在中岩寺的山门口,听阵阵松涛;迤逦而行于唤鱼池畔的小径,听溪流潺潺的水声。我思绪漫张,不禁遥想当年坡公的风采;我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苍老而自信的眉山口音的吟诵:“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从来物华孕天宝,自古地灵生人杰,诚非虚言。
大唐诗人魏颢在《李翰林集序》中曾说:“自盘古开天地,天地之气艮于西南。剑门上断,横江下绝。岷峨之曲,则为锦川。蜀之人无闻则已,闻则杰出。”与子昂、太白一样,坡公也是我们西蜀几百年才能出的一个人物。念兹在兹,令人神往,我的心已飞向了平平仄仄的宋词时代,去谒见我的老乡苏东坡……

作者后记:
青神是川西名县,蜀国先王蚕丛的故里,历史悠久,人文精粹,以苏东坡遗迹和竹文化名扬天下。可惜,经过多次,却没能停下匆匆的脚步。今年机缘巧合,竟在三个月之中,两到青神。仲春是应影视艺术家、著名记者邓友权先生之邀,夏初是参加散文名家周闻道先生“在场主义”散文流派的学术研讨。品美景,尝美食,鉴美编,青神,竟如我多年的朋友,执手道别,而依依不舍。

曾令琪,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理事,大型综合期刊《中国农庄》杂志执行总编,大型文学期刊《大中华文学》杂志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