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吉风俗趣味故事(一)

    孙宏恩

           丑贵妈的卷子

孙吉人把女人的发髻叫卷子。

我也不怕犯忌，就直呼其名了。其实，丑贵是我的干爷爷，丑贵妈就是我的老干奶，他母子俩我都没见过，只是听过有关老干奶的一个歇后语。

当年，日月艰难，母子俩相依为命，儿子每天东山日头背到西山，在薄田里讨生活。母亲则在纺车和织机上操劳，鸡鸣入机织，天天不得息，纺的线，织的布，换些碎银补贴家用。

一天有人路过他家门口，看见忙于织布的老干奶头发蜷曲着垂在背上。从前村里没有理发馆，女人们一辈子都不剪发，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一挽，用一根筷子粗的小木棍一插就好了。据说当初这个小木棍的原材料是荆条，人们称呼自己老婆为“拙荆”就是这么来的。那个路人看到老干奶垂下的发髻就善意地提醒：“婶子，你的卷子掉了。”正忙于投梭的老干奶盯着织布机上密密的经线不敢分神，她头也没回，答了一句：“ 噢，卷子呀，那就是个样样的。”这句话啥意思？那就是个摆设。

织布当然是第一要务，至于个人形象，当时是没有条件过分关注的，老干奶拎得清，先填饱肚子，活着要紧，其余都先放在一边。

后来孙吉村就有了一句歇后语：丑贵妈的卷子——样样的。对于无关紧要的事情，孙吉人就是这样云淡风轻。

社会在变迁，时代在发展，提起当年这个歇后语，我们可以窥见先辈生活的不易。

            永德的䵚黍

在孙吉一带，一说“永德的䵚黍”，大家都明白，那是说一个人突然变得阔气了，要么是穿了件光鲜的衣服，要么是换了个新发型，要么是戴了副眼镜，“哈哈，这是永德的䵚黍——阔了么”，言语间有羡慕，更多的是调侃。究起这话的来历，那是有故事的。

䵚黍，就是高粱。记得当年孙吉人种高粱很普遍，高粱的品种很多，有甜高粱，有专门缚笤帚的高粱，还有矮子高粱，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一种叫“三尺三”的矮高粱，个小省肥力，穗大产量高。

再说永德，他认为自己个是能人，心眼多，农家日常修修补补的没有挡手的活。那年，他也种了一片高粱，家里还养了两只羊。农家养羊很简单，拴在院子里，听见“咩咩”叫时扔些青草、给些水喝就够了。不过，天天割青草，还是挺辛苦的。

一天永德看见自家地里的高粱长势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心想：这么好的高粱叶，长在地里可惜了。咱收获的是高粱穗子，叶子长着没用，不如做了羊饲料，就不用天天割草了。

说干就干，他每天回家，就带回一捆高粱叶，鲜嫩的叶子很受羊的欢迎。

过了一段时间，永德发现自己的高粱无精打采的，没有了叶子的高粱，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得不到养分，自然就慢慢枯萎了，他可不懂这些，还以为自己聪明呢，谁知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他向经验的老农咨询，老农一看忙问：“䵚黍叶子呢？”永德答到：“阔了！”

人们把修剪树木的动作叫“阔”，抑或是“廓”“剥”，于是就流传下来“永德的䵚黍——阔了”的歇后语。

对于永德的盲目蛮干，大家觉得惋惜，而对他的自鸣得意，就有些嘲讽了，这个歇后语是提醒人们按规律办事，放眼长远，不能因小失大。而“阔了”，早已摆脱了剥高粱皮的原意，引申为阔气的意思了。

             小月老汉

从孙吉村向西南方走不到三里地，便是小王村，习惯上，人们称之为小月村。小月村不大，但“小月老汉”却闻名遐迩。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我们有位老师是小月村人，尽管他当时风华正茂，私底下我们还是称他为“小月老汉”，连带他所教的语文课不知什么都被我们悄悄置换成了“小月老汉课”。班上小月籍的同学，不论男女一律冠以“小月老汉”，这都缘于在孙吉周边乃至更远范围内广为流传的一句歇后语：小月老汉——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最近，我才明白了“小月老汉”的真正来历。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几位前辈在临猗县城聚会，东道主是弋全珠老师，他曾经为临猗教育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老年退而不休，投身乡土文化的发掘研究，孜孜不倦。当时，我们海阔天空无话不谈，因为弋老师是小月村人，话题自然也就转到了“小月老汉”上，我提议让弋老师给我们讲解其中的原委，没想到，说的竟是弋老师的爷爷，我顿觉唐突了。

弋老师的爷爷原本是农家子弟，为了改变命运离家创业。据说是得到了天兴诸葛亮神的指点，才顺利到禹门口的一家经营煤炭的字号“七钱昌”做了学徒，那时叫熬相公，一个“熬”字，可以窥见学徒生活的艰辛。

踏实肯干，再加上聪明好学，又得贵人相助，他由学徒工成长为账房先生。记账管理的过程中，又得到了特别的栽培，十几年在商场摸爬滚打，最终由一个小伙计成长为“七钱昌”的大掌柜。

肩负重担后，他不仅依靠“生意经”发财，更重要的是通盘考虑，精心谋划。研究天文历法、地理因素，如黄河的荣枯消长、煤炭船运的利弊兴衰，还追踪市场，调研需求，倾尽心力的付出，使“七钱昌”的规模不断扩大，最繁荣的时候，“七钱昌”开了八个分号，黑金变成了滚滚而来的白银，同时成就了他这位业界的翘楚。

爷爷老好人的标签是家乡人在受他恩惠之后给予的赞誉。

当年在禹门口，只要是从荣河过来的人，孙吉人就更不用说了，有求到他门上的，必定是倾囊相助，“真是个好人啊”，老人听到对方的夸赞，总会说：“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后来回到家乡，潜心钻研《周易》《诸葛亮八卦》《风水学》等传统文化，发现其中的规律，结合本地的风土人情，就有了一些先知先觉的言论。乡邻们渐渐知道了，就称他为“先生”，有事都喜欢找他占卜一下，比如孩子满月剃头发、婚丧嫁娶择日子。渐渐的一传十，十传百，来占卜的人越来越多，看坟地，看宅院，甚至丢了一副眼镜也要让他看一看。不管是本村的还是外乡的，有钱的还是贫穷的，男的女的，老人都不厌其烦，仔细讲解。求学的他肯定会说金榜题名之类的话，求财的听到的是财源广进、大吉大利，择日子的，他会说个三六九的吉日，尤其是那些失意烦闷的人，他会用吉祥话暗示他们“一切都好”，于是就有了“有事就找小月老汉”“小月老汉一看，都是好好好”，后来就演化成了“小月老汉——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歇后语。

在那人整人的年代，“小月老汉”被污为缺乏立场，是非不分，无原则退让的的老好人，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今天看来，那悲悯慈心是个人修为的最高境界，对于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与人为善，以一种特殊形式施惠于人，这难道不是一种人生的大智慧、大慈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