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宪厂长真的老了。一辈子不吃硬的,老了老了却被人几句软话放倒了。乡里头头们高举改革大旗,王厂长想着支持工业改革,主动让“贤”,腾出位置,让企业继续发展壮大,走的更强、更远。没想到一转身,他经过二十多年辛苦积累起来的大厦却轰然倒塌。
联办厂在乡里领导的主导下,层层分包,你包三年他包三年,乡里头收到承包金以后,拿着钱去“办事”了。可联办厂的实体却迅速缩小,就像一头得了病的老牛,肉眼看着它一天天消瘦。王元宪似乎看到,一头肥硕的大黄牛被推进屠宰场,被放了血,被一刀一刀地肢解,最后连个骨头渣也没剩下。他多年养成看报纸的习惯,慢慢的明白了:国家工业改革是要改那些不良企业,改那些经营不下去,负债累累,连年亏损,无法起死回生的企业。可联办厂是个蒸蒸日上,如日中天,年年盈利的健康企业。这是怎么了?王厂长血气上涌,头一晕,倒下了。
年过花甲的王元宪被送到平陆县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咱这小医院条件差,还是赶快转院。在运城市医院住院期间,碰到了当年的县委书记郝世山。郝书记已经从地区某局离休,现在高干病房做定期保养。郝书记看到当年认死理与自己顶牛的老部下,如今挤在走廊里打着地铺,身旁还放着一瓶家里腌制的咸韭菜。一张瘦脸胡子拉碴,看来病的不轻。几个儿子正在为筹措住院费而愁眉苦脸。郝书记得知这位建国前就参加革命工作的王元宪,还是一贫如洗的农民,痛惜又自责。他给组织部门写材料,给地财政局出证明。在郝书记的多方关照下,王元宪终于住进了医院,也领到了每月127元的退休工资。
孩子们在落实政策时,看到老爹的档案,才知道按规定老爸应该享受离休干部的待遇,每月工资至少也应在四五千元,他们决定再向上反映父亲的待遇问题。刚度过危险期的王元宪已经可以说话了,当他听到儿女的想法,勃然大怒:“哪个也不能去找,有这一百多块就不错了。问问当年在寺头庙被顽固戳死的那些人,他都一月多少钱?国家正在改革,你都看不见多少企业都垮了,国家有多少钱?国家要负担多少人工资,有多少花钱地方?再说我这个农民不是还有地嘛。”王无宪在公社当过主任,干过书记,在有400余人的联办厂当了二十多年厂长。他的八个子女,都被他堵在门外,一个也不安排。他对子女说:“想进厂里干也行,等我出去你再进来。”这个件事闹得子女埋怨到现在还没忘记。
直杠人王元宪靠着每月一百多块钱老本,平平淡淡地活到了九十五岁。
别人都为他的命运叹息时,他却说:“眼窝老是盯着集体钱的那些人有啥好下场,你看他都钻头觅缝地贪了那么多钱,才活了几天。你看我,快一百岁了。”
王元宪走了,认识他的人只要一提起来,都说:喔是个好人,就是太直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