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办厂的摊子大了，下边的分厂就六七个，王厂长成了支部书记，掌握全盘。石膏厂的厂长是原来的民兵连长、东寨的大段，大段今天到大祁煤矿办事不在家。

“来说的话，小师你带着车去大祁，把大段给我拉回来。他要是回家也不行，就说我说的，车一到就走，今黑务必回厂来！”

王厂长看到刚下班的工人三人一堆，五人一群蹲在地上吃饭。不在厂里住的附近工人有的洗完脸，换上干净衣服陆续往厂外走准备回家。王厂长大声喊：“来说的话，都先别急着走，马上开会，准备部署完成国务院交给我们的任务……”

工友们听说是国务院的命令，一下子像烧开的滚水一样沸腾了：前线用的，我们完成任务也等于支援了前线了。国务院的命令，我们的厂子国务院都知道呀？！我们上不了前线，只要把任务完成好和上前线一样光荣！大家七嘴八舌纷纷表示愿意加班加点完成任务，有的干脆说，我加班，不要工钱!下不了坑的争抢去分拣石膏，要把最好的石膏送到前线。王厂长分别安排分拣石膏的、装车的、押车的，司机们都上双岗，轮班开夜车，连夜运输。又安排炊事班做加班餐，并多加两个菜。经过全厂上下齐心协力、紧张工作，在2月17日中午提前一个小时超额完成任务，总共送到河南史家滩站台42吨上乘好石膏。

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一尘不染，铁面无私，这十六个字真实概括了直杠人王元宪的一生。曾国藩说过“有油水的地方常常最滑，站稳都难。”王厂长在联办厂稳稳地挺立了二十多年，惹得多少人眼红，多少人觊觎，实在数不清。有个顺口溜这样说:

   厂里调来李旺沙  

 自私自利想发家

   钉木箱，做板凳

 集体财产拿你家

 惹得“来说”生了气

 你在厂里停个屁

这里的“来说”当然指的就是王元宪厂长。一个村干部到联办厂当了副厂长，贪沾小便宜，被工人编成了段子。有工人说：“王厂长一年给公社挣几十万元钱，从不沾公家一分洋便宜，家里盖三间土房，花了200元买的都是半截砖。你凭啥拿厂里东西。王厂长一根钉都不往家拿，你们才来厂里几天就有想法了。工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也有工人调侃说，王厂长也沾过厂里的便宜，他在联办厂吃的盐最多。王元宪吃盐重，盛完饭总要给碗里再加几粒盐。他办公室桌上有个墨水瓶，里边常年装着半瓶盐。

一次，有个上海客户邀请王元宪谈合作，王厂长与采购员王胥治一起到了这个国际大都市。上海方的领导见王胥治长得高大帅气，文质彬彬，抢几步握着王采购员的手说：“王厂长！您好，您好！”

“王、王、王厂长在那边。”王采购员涨得满脸通红，急忙给对方指王厂长。王元宪头上顶着白羊毛手巾，脚上一双圆口土布鞋，一身老土布对襟祆、大裆裤，全身上下“陈永贵”一样的打扮。他刚在水龙头上洗完手，两手在裤子上抹两下，正对着水龙头往口里灌自来水。上海人一惊，两只眼睛瞪的鸡蛋大，忙迎上前去客气：“误会，误会，失敬失敬！”

 ……

回头再说乡领导听了企业办主任的汇报，心里那个气啊。但他知道来硬的肯定不行，急得抓耳挠腮，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推磨一样乱转。主任看准了领导的心思，灵机一动，说:“你要想让王直杠出钱，其实还有别的办法，咱要想办法，可以……”于是，两个人如此这般的酝酿了一幕好戏。乡领导一拍大腿：“着哇！没看出来你这个企业办主任还是个人才。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少不了你小子的好处，说吧，你有什么要求？”“领导，我只要跟着领导不掉队就行。如果有可能，我也想下去到基础锻炼锻炼，比如搞搞承包，最好是石膏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改到工业与城镇。社会上流行一股风，以改革为名，进行所谓的“改制”“放权”。许多集体和国有企业被承包和“改制”，一夜之间“私营”与“私有”，大行其道。此时的乡里趁着这股“工业改革”的“东风”，亲自召见王厂长。一边大肆宣扬企业经营要走承包路，一边口口声声号召党员干部要领会上头精神，老干部要向老前辈老革命王元宪同志学习。学习王老前辈的创业精神，这种精神在新形势下就是支持企业体制改革，放开手脚给年轻人让路。

乡里那个领导几次登门拜访王厂长，关心他的遗留问题，主动要帮他联系解决。满是深情地说：“老前辈呀，您老人家是咱们后窑的功臣，这些年公社一年从联办厂拿回几十万元，盖舞台，建电影院，又建校又修路，这些都是您这老革命打的江山。像你这样的老干部，人家现在躺在家里不动，一个月都几千多块钱呢。可你呢，一点都没有。老前辈呀！你拉革命车一辈子，多少次累的晕倒在坑口。你再这样下去，出了问题我这当乡长的不但没法给上级交待，也无法面对全乡一万多父老乡亲呀。不要说您老人家六十多的人了，还这么热心干工作。我们这些年轻人一届只能干五年，退了好让年轻人上。您老人家也该休息休息，检查检查身体，把你的干部政策落实落实。您老这样拚命，知道的说您为了咱乡里，不知道的还说你贪权呢。乡领导越说来劲，动情处又淌鼻涕又抹眼泪。把个直杠人王元宪感动的眼睛也是潮潮的。是呀，这些年公社的干部除了要钱还是要钱，没有人关心过这个王厂长。他想，近两年经常头晕，还几次摔倒，为党工作了一辈子了，也该歇歇脚，让位给年轻人。话说到这份上，好像自己真把联办厂办成了自己家的了。王元宪慢慢也想通了。不久，一块铭刻着“功高德美”的金字牌匾，被县、乡两级领导和十几人抬着、拥着，敲锣打鼓，送到了王元宪小垣村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