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61年到现在,从人民公社到乡政府,书记主任换成书记乡长,换了多少茬,王厂长都记不清了。反正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不管怎样换,老百姓对乡政府还是改不了口,总习惯说公社。他也听到一首顺口溜是这样说的:
进了那大门
看看都是人
干的那些事
想想都是贼
有心开了他
政策不由人
有心饶过他
实实太可恨
也有人给他传了另一个版本:
进了八字门
看见一窝贼
想去拿绳绑
都是咱的党
这些“当官”的不是去解决困难,为老百姓服务,而是想方设法去刮钱。王厂长解放前在三区当过区长,新政府成立后在曹川当过公社主任,在部官当过公社主任,在那时的后窑,也当过书记。那时的公社,一个书记,一个主任,一个武装部长,一个秘书。四个人管得全公社水行磨转,四个人工资一个月也就不到二百块费用。现在的公社从里到外百十口人,要这些吃闲饭的干啥。多少钱才能养活他们。他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呀。
王元宪作了调查,后窑公社十个大队,九十个小队。没有一个小队的日工能分到五毛钱。大部分生产队的工值只是毛儿八分。社员苦,队里更苦,农忙时一个生产队想添置几个犁铧,买两个拉拉车轮都没有钱。多数小队账面上常年没见过三位数。这样下去,农业生产怎么能搞上去,经济没有基础,农业机械化哪年才能实现?王元宪虽不是官了,但他还是共产党员,是共产党员就要为人民服务,不当官也要为民造富。
王元宪从小垣屋里下到坡底公社大院找书记,书记一见到当年的老书记,这个敢和县委书记叫板,全县有名的直杠人,自然满脸堆笑,急忙让坐,又递烟又倒茶,一口一个老书记叫个不停。王元宪不亢不卑,也不坐下,也不喝水,把烟挡回去,说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说说生产队连买一张犁铧的钱都没有,咋么能实现农业机械化?”书记生怕这个直杠人给自己撬杠子,见他有心帮助解决经济困难,也是满心喜欢,虚心求教。书记听了王元宪想办厂振兴经济的计划,高兴得拉着王元宪的胳膊使劲的摇:“王书记你的想法太好了,我们完全支持,只是,只是…”书记囊中羞涩,没钱壮不起胆,红着脸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王元宪不等书记说完,就说:“我知道你没有钱,我不向你要钱,只要你表个态,动动嘴,帮忙协调一下就行。”
书记见有这么个老黄牛愿意为公社出力拉套,一不要钱,二不要物,只要个态度。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从哪找。书记琢磨着王元宪刚才给他说的那些话,弄好了公社坐着不动一年纯收入好几万元。这几万元到手,公社就能办多少事,这院里也能铺上砖,下雨天再也不用趟泥水。这屋顶该换瓦换瓦,下大雨再也不用脸盆接水了。这办公室冬天就能吊上棉帘子,门缝里再也灌不进冷风了……好像好几万块钱就摞在办公桌上一样,叫书记心里泛起涟漪。
有了书记点头,直杠人又来了直杠劲。他走村入队给附近几个生产小队长要人,小队长冲着老王书记的面子,多数表示举双手支持。也有个别听说才开始,分红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有点犯难。一看多数人都积极报名,又怕将来弄好了,本队捞不到好处,也是满口应承。王元宪联络了十个小队,就凑齐了十多个工人。创业艰难苦事多,没吃的,没住的,买一把笤帚,称一斤咸盐的钱也没有。王元宪要是怕困难就不叫王元宪了,他叫上工人从小垣自己家里拉一口水缸,一口铁锅,再装一袋面,半袋小黄米,再捎些笤帚、铁铣、䦆头、洋镐。行行当当装了一车,他自己用一根木杠,一头穿着铺盖卷,一头挑着一梱大葱。一行人推的推,拉的拉,从小垣把一车杂货拉到坡底。
没住的地方,他找到坡底大队支书,指明要借大队部空着的一排房子,给工人当宿舍。村支书看是老王书记上门求自己,觉得老书记看得起咱,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住的地方有了,老王把工人分成两组,一组到沟里开口打巷挖石膏;一组人盘锅垒灶搭伙房,再抽坡底村的工人到自己场上拽麦秸。麦秸背回来当铺草,晚上工人睡到麦秸上不受潮。没有煤不要紧,先从坡上割柴火。以后正常了叫工人每天下班回来路边捎一捆半捆,就够烧了。从老王屋里拉那一点吃的,只够塞牙缝,救救急。要解决根本问题还得另想办法,于是王元宪给大家开动员会。
他咳嗽了一声便开腔:“来说的话,伙食问题还是要靠大家自己。”“来说的话”这是王元宪的习惯口头语。
“来说的话,面从屋里带,馍从家里背,面称斤交到伙上记账发饭分。个人吃多吃少用饭分兑,吃多少交多少饭分。反正咱在村里也要吃饭嘛,咱这石膏窑才开始,大伙只挣工分不挣钱,完成二尺岩、六尺坡,记十五分工,工分年下转到队里参加分红。等到咱出了货(石膏),见了钱,上一个班另外给大家发补助。来说的话,都辛苦一些,将来咱石膏窑开好了,到那时,来说的话,咱在坐的都是功臣,到时候把补助都给你补上。”
工人听了王元宪的话,也都很兴奋。进窑挖石膏是个苦差事,家里日子好一点的也不干这活。当窑匠的多数都是屋里光景难过的,想多挣些。还有,大部分都是出身不好的人,成分高的人在队里只有老老实实干活的份,队长安排干啥就干啥。虽说眼下没有补助,每天十五分工,还比村里高出五分呢。别看这五分工,顶村里半个劳动日呢。要是出了石膏,一天再领几毛钱补助,啧,啧,这一个月下来是多少?一人能顶住干农活两人差不多。只要不是憨憨,这些小账都会算,哪有不高兴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