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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晋峰】
直杠人王元宪
(二)
“一分没有”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3-07-14 发表于山西)

二十多年后,当年的王书记已经年近花甲,他早就变身成为王厂长了。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公社还在,只是改了名头,叫作坡底乡。乡政府因为收不上提留款,资金紧张,又想起了联办厂这个钱袋子。只是联办厂的征缴任务年初就完成了,收到手的钱架不住蛇粗窟窿壮,没过半年就见底了。更何况乡领导想往县城调动,用钱的地方还不少。这领导是县城人,走惯了柏油马路,骑惯了自行车。来到这穷山僻壤说是来当干部,初来时就有一种被流放的感觉。坡底这地方山高沟深,住在山沟沟里,常年只能看到头顶一溜天。回一次县城搭公共客车,一来回得两天。每到周末,城里老婆翘首期盼,山沟老公望眼欲穿,那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当头的在这沟里熬了几年,做梦都想调回县城。能回县城当个局长就算圆满,当不了局长,哪怕调到离县城近一点的哪个乡也行。乡政府驻在坡底村,坡底村人住山不嫌山高,人家来到这地方感觉如同发配差不多。有人这样说坡底,顺口溜为证:
坡底住在坡坡底
沟深坡陡石头多
低头一溜沟
仰头两扇坡
走路先弯腰
高抬腿慢下脚
一步不小心
嗤溜溜滑一跤
摔不坏腿也闪坏腰
晴天灰土扬
雨天泥水流
地无三尺平
出行全靠两腿蹬
要想往县城调动,谈何容易。平陆县本来就是个山区县,十三个公社有十二个都在山里,多少人都想住在县里,回县当干部的好事哪能论到你。有句话说:勤跑勤送,马上调动。不跑不送,原地不动。按时下这个行情,回县城再往上走一步,没有两三万元办不了事。不往上提,只回县城任职,少说也得万儿八千。自己在这穷山沟里当个破乡长,一个月只有几十元工资,这动辄上万的钱从哪起土。
真正作难的不是联办厂挤不出钱,而是联办厂有个出了名的直杠厂长王元宪。当年的王书记不惜丢了“乌纱帽”,连县委书记都敢怼,咱在王直杠的眼里算个啥。
提起王厂长,这当头的心里就有点发毛。但钱还是得要,不弄到钱,自己的事办不了,公社大院这些人的薪水、民办教师工资、摩托车的汽油费从哪挖。乡政府又不是经营单位,钱只能从企业上抠。不敢直接找王厂长,就先叫企业办的主任去探探口风。企业办主任骑着嘉陵车穿过坡底村,往南不到二里远就是联办厂。到了联办厂却哪也找不到王厂长,油料员小师与主任认识,说王长厂上了大祁煤矿。只要不是开会,平时你在厂里根本抹不着王厂长的面。想返回去给乡长回复,又觉得空着手回去,没完成乡长交给自己的任务。到大祁煤矿走一趟,想想从桐塬梁到西流河那段路,一边是沟,一边是崖,崖下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这大祁煤矿远在黄河边呢,这一趟二三十里,嘉陵车加满一箱油就没了。一箱油亏就亏了,办成事儿了在乡长面前还能露个脸。只是下煤矿那段坡路太险了,一不小心就会车毁人亡。要是能办成,冒一次险也值。关健是此去是找王厂长要钱,王厂长这个是远近闻名的直杠子,估计成功的机会不大。人在屋檐下,不去没法给乡长交待,思来想去,还得蹬着嘉陵往大祁煤矿赶。
主任满面尘土,一路颠簸,磕噔磕噔墩得屁股生疼,好容易下了前庄那段陡坡,过了西流河。在西流河边洗把脸,往大祁煤窑去还要翻一道梁,面前有一段陡坡,嘉陵车爬不上去。主任撅着屁股往坡上推,累得像一条狗,一脸汗水,大口地喘气,终于爬上到坡顶。

王厂长这时正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深井,大祁这口井开得不易,先是没风,后是过不了流砂。风洞穿通后,遇到一段流砂,头顶上碗口粗的砂石呼呼地往下漏。王厂长领着工人架木梁、立石人,在棚顶塞荆条,支斜芭,一步一步硬着头皮终于过了三十多米流砂区。再往前离煤层大概不远了,却遇到了水。总共不到二百米的大巷,一个晚上水就淹没二十多米。窑头找王厂长商量,准备买水泵,电机,水管,电缆线,预算报了上万元。王厂长与窑头的想法不一样,他计算着这个煤窑从开口到现在,光打大巷的钱已花了十多万元了。在没有到达采煤区之前,流砂、暗河、滑坡、塌方、老空、无煤各种风险都要综合考虑。多少开矿人走了九十九步,没能完成最后一步,赔的家底朝天。在没大量出煤之前先要想的是安全、产量,最后才敢决定投资。往这深不见底的黑洞洞里扔钱,其实就是在赌。王厂长到一线井下看着哗哗流水,他先想到的是再往前进水到底有多大,还要投资多少钱,能不能通过冒水区?
工人们都下班了,大巷尽头王厂长和技术员还有窑头蹲在水池上看水流。他们三人踢踢踏踏披着湿漉漉衣服往井口走的时候王厂长说:
“你俩看这样行不,先在大巷尽头往一侧开个偏巷,过了水头就往下掘,挖它十米八米深,回头再打穿主巷把水往浆坑里引。”
“好呀!这办法能行。”技术员兴奋地说。“要是水全能渗坑里,省不少钱呢。”
“可是挖个浆坑也要费不少工,万一吸纳不了全部的水就白干了。”窑头有点担忧。
“这个浆坑费点工,远比架设排水系统省钱,我们现在是摸着石头过河,不敢大量投入。”王厂长无不忧虑地看了窑头一眼。窑头表示,听老厂长的。

主任虽说是乡企业办的主任,名誉上管着全乡的企业,但他这个主任是乡里任命的。对联办厂没有寸尺之功,联办厂从头到尾,从小到大,从无到有,走过了二十多年风雨历程,每一步都洒满了王厂长的汗水,在这里,王厂长有着无可匹敌的地位与权威。主任能掂出自己的斤两,对王厂长自然是客客气气。主任酝酿一下表情,陪着笑脸,给王厂长说明了乡里头的意思。无非是乡里负担大,手头紧,乡里头想请王厂长顾全大局,帮助乡里解决困难。
“定下多少就是多少!我不欠上交任务。去给乡里头说,一分没有。有本事叫他寻我来。”王厂长对近几年乡里的所作所为早就气愤不过,他不能眼看着联办厂的江山毁在这帮人手上。联办厂走到今天,容易么,他怎么也想不通,如今的乡干部是咋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