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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翟 竞 选 记
文 王学信
春节过罢，春暖花开之时，县上便要召开人代会，进行换届选举了。这对于有各种“想法”的人来讲，无疑是一次“大考”。考人脉、考智商、考活动能力、考“德”“能”是否般配心中所追求的“位”。官场历来拒绝德能不配位之人，即便侥幸“上位”了，也不会长久。
县文化旅游局局长老翟，心中的“位”是竞选副县长，他认为自己能够胜任这一工作，也符合相关条件。
老翟曾在乡镇当了八年一般干部，在科级岗位干了六年，眼看眼“40+”龄了，错过“这个村，便没有这个店”，仕途划休止符是大概率的事。他得抓紧运作，抢搭最后一班车，在高一级的台阶施展拳脚，实现人生价值。
好在这几年，老翟笃行“文化自信”，爱岗敬业，踔厉风发，组织人才深挖了县域历史资源，撰写了许多传奇故事，开发了几处旅游景点，使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县声名鹊起，前来观览的游客络绎不绝，经济效益非常可观。
老翟认为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应该得到相应褒奖。但他也有自知之明，深知与统揽全县经济的计委主任、财大气粗的财政局局长和近几年地位飚升的防疫办主任相比，不论“苦劳”还是“功劳”，自己都逊色一筹，欠些火候。这几大金刚在仕途挡道，该如何僭越呢？老翟苦思冥想。
若论背景，老翟觉得自己沾不上边。他是农家子弟，凭着刻苦学习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凭着德才兼备和优异成绩，考入“编制内”；工作后，从基层干起，凭着勤奋踏实，认真负责的精神，一路打拼，当了三年副科级，三年正科级，完全符合竞选条件。但官场如战场，竞争非常激烈；加之他缺乏官场经验，与官们“走动”甚少，能为他说话的上层“关系”几乎为零。
看来，在这次事关自己人生命运的大事情上，只有以“钱途”换“前途”了，老翟想用用这个俗招。他农村老家的房子在高铁线上，正在动员拆迁，等政府补偿资金到位后，他想拿出来孤注一掷！
但是，偏偏在上午召开的县委扩大会上，县委书记邱强斩钉截铁地说：“反腐永远在路上，冲锋号永远吹响。尤其是要过年了，换届选举也要举行了，有些人马不停蹄地活动，趁节行贿‘抓关键’、跑官要官‘找关系’，极大地污染了县上的政治生态，令人不齿！”说着，邱书记从公文包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这是一沓钱，是有人趁我上厕所、房门开着之际，放在我办公室抽屉的。谁放的，谁自知！我希望你能悬崖勒马，主动取回，认识错误，组织可以不予追究；否则，我可要大动干戈了——请注意，县委办公楼道、各个办公室都装有‘监控’，别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往枪口上撞！”
老翟听着这席铿锵有力、振聋发聩的话，心里一楞一楞的直打鼓，脸上也是愁眉紧锁，阴云密布，情绪一下子降到冰点。
老翟回到家里，身上还带着会场上的“节奏”。他脱掉外衣，甩掉帽子，蔫头耷脑地坐在餐桌旁发呆；与平日一回家便洗手、合面、炒菜、做拿手的臊子面，只等妻子下班回来饱餐相比，完全是两个状态。
门响，妻子老惠下班回来了。老惠在县医院当护士长，管着百十间病床、近百名护士，实权委实不小，但也忙得团团转，无暇顾家，一应家务，全靠老翟。
老惠走进门，一眼便瞥见老翟情绪反常，萎靡不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直打鼓。她来不及更衣，赶紧用75%酒精喷了喷自己的手，然后摸着老翟的额头问：“咋了，老公？你是不是‘阳’了？——但并不发烧呀！”“哼！你才‘阳’了呢！”老翟转过身子，不屑一顾地说，“你仗着自己在医院工作，看谁都是病人？”
女儿去外地上大学，两口子空寂无聊，时不时便拌闲嘴，搞点“小磨擦”。
老惠不解地问：“那，你这是？”“唉……”老翟很悲催地倾诉了自己暗淡的竞选前景。老惠很认真地听完之后，略一沉思，便爽朗一笑：“碎碎个事，有啥难办的！邱强书记不是说到‘抓关键’吗？且看为妻我给你‘抓’一‘抓’！”说着，胳膊一挥，大有扭转乾坤的巾帼英雄之势。
“真的？”老翟惊喜得一把抱住妻子，便要亲热。“正经点！办正事要紧！”老惠推开老翟，信势旦旦地说，“我一定能搞定！而且不用花钱，不会撞枪口！”
老惠下午上班后，特意让护士压缩了储藏室空间，腾出位置偏远、环境清雅的“0”号房子；然后让清洁工彻底打扫擦洗，换上新崭崭的被褥和一应之物，并架起紫外线消毒仪，认真进行消毒。
快下班时，老惠不急着走，悠闲6地在楼道转来转去。这时，在泌尿科实习的美女小尤，从医生办公室走了出来。老惠便招了招手。
小尤长得眉清目秀，聪明乖巧，高挑丰满的身材，很是吸引人的眼球。她去年暑期从医大毕业后，来到县医院实习，面临正式分配到县医院工作还是去乡镇卫生所就业的问题。所以，她在各方面都很积极地进行“表现”。
小尤上班后，接诊的第一个患者便是邱强书记。几个月前，邱强书记因前列腺发炎，住院治疗。泌尿科主任亲自主治，并让小尤作为助手，具体管病床，随时为邱强书记解决不适。老惠作为护士长也对邱书记嘘寒问暖，重点关照。
这天早上，大夫们例行“巡查病房”走后，邱强书记指着小尤的背影问老惠：“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子？”老惠立即回答：“小尤，尤渥。”“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新来的，实习生。”“噢！还没正式就业……尤渥，优渥，名字浪漫，追求舒适……”
老惠看见，邱强书记嘴里念叨着“尤渥”，脸上呈现出一种非常强烈的渴求表情。一个是权力炙手可热的领导，一个是殷殷待业的弱女子，老惠作为过来人，预判可能有故事发生。
以后，每逢小尤单独进邱强书记病房“巡房”时，老惠便留意起来，总能听见激昂地欢笑和尖叫声，她知道房内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她看似无意地站在楼道上，其实是担任义务“护卫”，阻止任何人前去打扰，以免造成尬尴。
邱强书记病愈出院后，还时不时来找小尤“复诊”。邱强书记一来，老惠便亲自动手，腾出一间病房，认真消毒之后，让小尤专心致志地服务，自己则甘作“护卫”。自然，小尤作为现代派的美女，也知道护士长的良苦用心，每次给邱强书记“复诊”结束后，都羞红着脸悄悄地说：“诚谢惠姨关照……”
准备下班的小尤见护士长招手，便小跑着过来，问：“惠姨有事？”老惠亲切地挽住小尤的胳膊，边向“0”号房子走，边神秘地说：“阿姨给你一个惊喜……”她打开房门，关掉紫外线消毒仪，顺手把钥匙交到小尤手上：“咱院住房紧张，你住在集体宿舍不卫生、不安静，防疫风险也大，以后就搬到这里住。再说了，邱书记来‘复诊’时，也方便些。”
小尤立马欢天喜地地说：“诚谢惠姨关照，您太人性了……”“嘘！”老惠把右手食指竖在嘴边，“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保密！”“是，是。我知道！”小尤朝老惠鞠了一躬，压低声音说：“真的非常感谢惠姨！您有什么事就对我说。”老惠故作难为情地说：“我倒没啥事，只是……只是，你翟大叔这回想竞选副县长……”“噢！知道了！”小尤立即满有把握地说：“惠姨放心！我知恩图报，一定尽力！”
这天，邱强书记又来“复诊”，小尤施出浑身解数，像小羊恙一样温柔体贴，百依百顺，服务得份外到位。趁着邱强书记兴致满满之时，小尤把老翟想竞选副县长一事说了。邱强书记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何况还有小美人的懿旨呢，我遵命照办！其实，老翟工作还是不错的……”
年后，县上召开人代会之前，市委批复了县委上报的候选人名单，在副县长一栏中，老翟的大名赫然靠前。
这是个十分敏感的话题，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在县域传得沸沸扬扬。
老惠第一时间从小尤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立即喜不自禁地转告给老翟。老翟起先也是欢欣鼓舞不已，稍一冷静，他又感到“压力山大”，困难重重。因为副县长是差额选举，候选人不低于应选人的20%，谁当选谁陪选，完全由人大代表决定。
每个代表都有神圣的一票，这可不是那个领导批条子就能办到的，全凭民心所向，民意所为。
于是，老翟把拉选票作为第一要务，决定下硬功夫，扎实有效地去做人大代表的工作。
他先是分析了候选人的现状和班子结构：据官方“吹风”，下届县政府拟配置副县长4人。组织内定本届的末位副县长留任，拟接盘下届“常务”；批准参选的县计委主任将来分管工农业生产；批准参选的县财政局局长将来分管财贸工作。这是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并高度认可的，也是县域经济发展必须的最佳组合。所以，这几个人“上位”是铁板钉钉的事，不会有任何意外。另外两位参选人，一个是老翟自己，一个是这几年风生水起的卫健委主任，将来“上位”后分管文教卫生防疫等工作。两人现在所从事的工作性质、业务状态，也与设定的分管工作相匹配，这也是大家认可的。但很严酷的是，二选一，必须有一个人当陪选的那20%。
老翟自然不愿意当20%。为了争取当候选人，他已绞尽了脑汁，启动了方方面面的“关系”，这才获得邱强书记等领导的支持。但这毕竟只能得到有数的几张选票呀，下一步面对的是200多位人大代表，起码得争取到半数以上的选票，需要做好110多人的工作，才能十拿九稳。量大面宽，难度极大，犹如上“青天”一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老翟下定决心，提振精神，“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准备一手抓“逆向”思维，削减竞选对象的选票，这就等于给自己增加了选票。这个卫健委主任其实并非专业干部，而是从副镇长岗位提起来的，背景是他的母亲的远房兄弟是副市长，后台很硬，邱强书记也奈何他不得。这几年，他“拉起大旗做虎皮”，在防疫中大搞行政命令和强制措施，态度粗暴，方法简单，动辄“封控”“静默”，弄得大家敢怒而不敢言。而且，据说在“做核酸”中，与医商“过从甚密”，拿了大把“好处”费。老翟想在这方面捕风捉影，大造與论，打压对方。
一手抓“正向”思维。老翟笃信“爱财之心，人皆有之”，“有钱能使鬼推磨”，准备筹措真金白银，去正面突破代表们的权力底线。
老翟曾在多个乡镇工作，也担任过主要职务，在参观学习开会等接触中，与大多数乡镇领导都很熟悉。县人代会上，这些领导是当然的“代表团团长”，他们各自的“团员”自然是能够与他们“保持一致”的贴心人。只要把他们“搞定”，基层代表的事并不是多么难办的。
目标任务明晰之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
老翟平时工作中，倚重的是局里的秘书小牛和会计小常。小牛是大秀才，小常是大管家， 一男一女，亨哈二将，是老翟的左膀右臂。这回当然更要让他们超常发挥。
小牛笔杆子很了得。这些年县上文化旅游方面的业绩，当然大多数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但也有不少是小牛“吹牛”妙笔生花出来的。例如，挖掘编写县域“故事”时，小牛异想天开地写道，在很远很远的时候，这里是某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开发天虹等旅游景点时，小牛在推介中说，这个地方，“天鹅”曾经安家，“仙女”曾经濯足，彩虹曾经覆盖……老翟也知道小牛笔下的“水分”，但并不点被。毕竟政绩越显赫，政治前途就越宽阔，自己也是受益人。当有人提出质疑时，老翟则揖手谦虚地回应：“历史传说么，虛虚假假，真真实实，瑕不掩瑜就好，请君高抬贵手，支持年轻人成长……”据此，老翟觉得，打压卫健卫主任的事，非小牛莫属，便放手交给小牛去办。他并面谕：有的没的、听说的、传说的、联想的，都放开手脚，大胆去写，上纲上线。形成的材料，先在网络推发，然后雇专人第一时间迅速投送给有关领导机关和主要领导；也可在城乡街道醒目位置和单位门口张贴，尽最大努力，把对方搞趴下。“经费么，不是问题，你估算一下，需要多少给你多少！”
小牛说：“局长，我得雇人跑腿，给2000元，您看多吗？”“这算个什么，毛毛雨！”老翟很大度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钱，连数都没数就交给小牛，“先拿去花吧，事成之后另有重赏——推荐你当副局长。”“诚谢局长抬爱！”小牛接过钱，喜孜孜地“忙”去了。
但使用小常一事，老翟办得就有点掣肘和“复杂”化。
小常30出头，五官精致，身材婀娜，虽说算不上美女，但却有万般风情。她也有难言之隐——缺乏“性”福，老公那个功能不行。她便“近水楼台”寻觅，努力朝年富力强、且有几多“功德”的老翟跟前靠拢。两人关系暖昧，且有诽闻。
老翟叫小常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商量筹钱大事。他实在囊中羞涩了，这110多个代表呢，可不是2000元、20000万元所能搞定的。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起码得20多万。恰好，局里账面刚到了30万，这是他年前带着小常“跑步钱进”，从省上争取到的“天虹旅游宾馆”启动资金。景区还是天寒地冻的，不能施工，他便想“急事先办”，挪用一下。
小常走进老翟的房间，随手关了房门，便轻佻不拘地了拍着老翟的屁股说：“你又想入非非了……”老翟说：“要事当前，寝食不安，谁还有那个心思？”接着，便说了自己筹资的想法。但小常却不敢接招，说：“支这么多钱？犯法呀！”“不会，不会！”老翟急忙说，“借，我打借条！我老家的房子在高铁线上，马上就‘动迁’呢，等补偿费到位，立即归还。”
“好吧……”小常嘴上答应，心里却打起了“小九九”，“敢问准副县，那我冒险把这事办了，能得到啥好处呢？”老翟想都没想说：“推荐你当副局长！”小常说：“不，不么！我不要副局长，我要你！”“这个不行！”老翟很坦率地说：“夫人待我不薄，在前期上报候选人的运作中，也出了大力，我不能负她。除了‘离婚’，我什么都答应你！”
“好，成交！”小常喜笑颜开地扑入老翟怀抱，但立即又松开手说，“局长，不妥呀！人都是会变的，此一时彼一时也，你真的坐上副县宝座以后，巴结的美女多的是，谁能保证你不食言毁约？你得写个条子，或者录个视频……”“这……”老翟在这节骨眼上，被逼无奈，便负气地说，“你录视频吧：小常，你帮我办成这事，除了‘离婚’，一切都听你的！”
“这就对了！”小常把手机装入公文包，办了相关提款手续，便下班回家。
路上，有卖冻柿子的小贩，小常嘴馋，买了俩，边走边吃。岂知冻柿子不干净，她的肠胃难以接受，忽然感到腹疼内急。小常强忍着不适，急匆匆走进家门，把公文包胡乱朝沙发上一扔，赶忙进了卫生间。
她老公先她回家，早就听说了媳妇的诽闻，苦于没有证据。这时，他瞥见小常的公文包，便动了心思，迅速掏出小常的手机，想找到“端倪”，碰巧就看到了老翟“表态”的那个视频。他如获至宝，立马转发到自己的手机上，悄悄出门，去了县纪委监察局。
县人大会议即将召开，选举的日子越来越近，老翟当选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但他丝毫不敢马虎大意，让老惠拜托小尤向邱强书记打听一下，看还有无挡路虎。反馈回来的消息是一切“0K”，老翟这才放下心来，不由得志得意满，欢喜若狂。但表面上，他却装出低调谦卑的样子，逢人便敬烟敬糖，点头哈腰，“恳请贵人多多帮忙”。
选举前一天下午，老翟想把小牛和小常叫来“查遗补漏”，总结完善“拉选票”中的不足，以便晚上趁着夜色掩盖“临阵磨刀”，再努一把力。但奇怪的是，小牛小常都没有上班，手机也打不通。老翟心里说：“这俩娃到底嫩呀，不知官场风云多变，竟然翘尾巴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亨哈二将被县纪委监察局“叫”去了。
第二天正式选举，老翟早早就起床了，刮胡子整妆容，穿戴一新，红光满面地朝会场走去。但他走到大门口时，却被县纪委监察局王局长和两名精干的小伙“挡驾”了。
王局长说：“老翟同志，这两位是市纪委监察局的干部。根据群众举报并初步落实，你涉嫌挪用公款、贿选、诬陷他人。市委决定，取消你副县长候选人资格。请你随我们到纪委监察局接受调查。”
老翟立马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2023年2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