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李杜”的川江情缘
——为文创中心笔友川江采风而作
文/铁道兵报社 罗光明
文创中心笔友采风的宜昌至重庆段,是长江流域最具人文荟萃地之一,四年前,我和翟基生处长曾专程打卡此处,发思古之幽情。

历史上,从四川宜宾到湖北宜昌这1000多公里的长江河段,人们习惯称之为川江,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川江号子,就诞生于这段长江上。如今那响彻两岸,声震江面,用纤夫血泪和纤绳交织的生命呐喊,已随滚滚长江东逝水,成为历史绝响。
说川江不能少了白帝城。白帝城是川江著名胜地,入川的东大门。公元223年,刘备为给二弟关羽报仇,举兵伐吴,在夷陵被东吴大将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兵败后的刘备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临终前召诸葛亮到夔州白帝城托孤,告诉诸葛:如若太子可辅作便辅,若不成才,你可取而代之。忠肝义胆的诸葛亮当然不会干不忠不义之事。在此后12年里,他鞠躬尽瘁,尽心竭力履行“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的承诺。千百年来,诸葛亮髙尚品德受到历代皇家、民众追慕敬仰。
白帝城托孤,又称“永安托孤”。四百年后,诸葛亮的死忠粉唐太宗李世民,为彰显偶像“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的精神,将永安改为今天的奉节。
刘备托孤白帝城57年后,280年西晋益州(成都)刺史、龙骧将军王濬率战舰沿川江顺流而下,一举攻克建业,灭亡了孙仲谋建立的吴国,统一了大中华。王濬所率战舰“楼船”,可载2000多名士兵,跟笔友们当下乘坐的游船差不多大。
以写史诗著名的中唐诗人刘禹锡将这场统一之战,写进他的《西塞山怀古》诗中:“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指挥灭吴之战的总指挥是荆州刺史、镇南大将军杜预。灭吴之战结束后,晋武帝和朝中大臣都认为天下一统,可以马放南山,唯杜预认为武备不可松懈,可惜未被采纳。晋武帝死后不久,西晋便爆发八王之乱、永嘉之乱,成为短命王朝,可见,杜预有先见之明。他有个伟大的子孙,名叫杜甫。

杜预不会想到,他的后代子孙中出了个流芳百世的“诗圣”,还与川江有着不解之缘。
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携家搬到成都避难,在朋友帮助下,在西郊浣花溪边建起几座茅屋,就是当今我们熟知的景点“杜甫草堂”。不久,他的好友严武出任剑南节度使、成都尹,严武力邀杜甫入幕府中,并向朝廷表荐他为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由此称杜甫:杜工部。在成都生活的四年,是杜甫一生除青年时期外,最稳定、最安逸的美好时光。
因严武暴病去世,杜甫失去依靠,决定离川返回故乡洛阳。同大多数人出川一样,杜甫也选择的是水路,一家人告别“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成都草堂,沿嘉陵江、川江而行,经嘉州(乐山)、戎州(宜宾)、渝州(重庆)、忠州(忠县)、云安(云阳),一路走走停停,漂泊近一年,直到第二年夏天才到达夔州(奉节)。杜甫在《旅夜抒怀》中曾描述这段旅行:“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在都督柏茂林帮助下,杜甫一家暂住下来。风景如画的奉节成为杜甫去世前的最后一处安居地。此时杜甫已是风烛残年,多年的贫困、漂泊、辛劳,令他积劳成疾,身患肺病、风痹症,只能靠汤药苟延残喘。不可思议的是,在夔州二年,已进入衰年的杜甫,却爆发出惊人能量,迎来创作高峰,写诗430余首,占其一生所写的三分之一,超过了在成都四年的诗歌总量,而这些作品大部分来自于川江小木船上。
九九重阳节那天,两鬓霜雪的杜甫登上白帝城外的高台,凭栏远望,目睹萧瑟苍凉的滚滚川江,内心百感交集,从自己半生飘零、暮年多病的穷困潦倒,联系到国难多灾、民生凋敝的困苦,顿生悲秋之情,在羁旅愁思和孤独落寞忧伤中,挥毫写下被称为“古今七言之冠”的旷世之作《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此诗情景交融,融情于景,杜甫将自己多病残生的身世和家囯巨变的沧桑感,融入秋江景色中,以己之悲,为时代之痛、百姓之苦而呐喊,千年之后,读来仍让人不胜感伤。
杜甫一生最大官职仅是从八品的左拾遗,没多久还被免职,这样一位病魔缠身,朝不保夕,为朝廷所弃老翁,却始终心心念念着家国天下,即使沦落到远离政治中心的夔州,仍旧“孤舟一系故园心”“每依北斗望京华”,悲天悯人,心忧天下。这样的人,你可以说他傻,说他不识时务,但永远不能说他不够赤胆忠心!这或许是后人将“诗圣”这顶崇高桂冠,送予他的缘由吧?
杜甫写《登高》时已56岁,是他人生最后的登高。768年,垂暮之年的杜甫,在乡愁呼唤下,独自乘一叶扁舟,经三峡,溯江而下,踏上了回家的路。由于时局混乱,这条回家路竟走了两年多,最终也未能回到念茲在兹的家乡。在生命最后两年里,他辗转于长沙与衡阳间,曾一连五天吃不上饭。770年冬,杜甫在长沙到岳阳一条小船上悄无生息的告别人世,享年59岁。临终时,身边没有一位亲人,只有清澈的江水陪伴他,无声拍打着船舷。那时没人知道,去世的将是一位影响中国诗坛世世代代的大宗师。
读史,常会觉得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中国最伟大的三位诗人,屈原、李白、杜甫,都是死于水上。屈原投江,李白酒后失足落水,杜甫逝于一叶小舟,并且他们去世时,亲人都不在身边。难道,这是历史的宿命?
杜甫告别奉节的七年前,与他齐名的唐代另一位伟大诗人李白,也是由奉节沿川江轻舟东下的。
自信有经天纬地才干、可为帝王师的李白,于安史之乱时入幕永王璘府,本想“为君谈笑静胡沙”,没承想却站错队,成为“世人皆欲杀”的朝廷罪人。在宋之思、崔涣等友人帮助下,死刑改判流放夜郎,总算保住性命。当年,他曾寄诗好友王昌龄:“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至夜郎西”,没想到一语成谶,自己真个要去夜郎了。
上天好像给李白开了个玩笑,当李白由浔阳去夜郎,到达川江上的白帝城时,喜从天降,传来朝廷大赦天下消息,重获自由之身的李白,按捺不住兴奋之情,于川江上放歌高吟:“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首被誉为“天下第一快诗”的《早发白帝城》,淋漓尽致展现了重生的李白欢畅、飞扬之情!已是58岁高龄的诗仙,依然豪情万丈,洋溢着青春气息,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川江不仅是李白绝处逢生的吉地,也是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初始地。726年,25岁的李白告别家乡江油,开启了他追寻理想的浪漫人生。这年秋天,他到达川江胜地奉节。夔门的雄奇伟岸,三峡之巅的高耸奇绝,滔滔不息的川江,让离家外游的李白大开眼界。攀垂萝,倚苍石,李白直上凌绝顶。站在三峡之巅,放眼望去,天朗气清,不见纤尘,青天似乎触手可及,两岸山峰,苍翠险峻,一江碧水挟风携浪,滚滚东去。扪青天,渺云汉,看大江东流……如此胜景,令诗仙激情奔涌,诗兴大发,在晚霞映照下,题壁赋诗《自巴东舟行经瞿塘峡,登巫山最高峰,晚还题壁》。“归途行欲曛,佳趣尚未歇”,那天李白沉浸在畅游川江胜地的浪漫情怀中。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意气风发、豪情满怀的李白衣袂飘飘,仗剑立于船头,走渝州、穿万州、过巫山,下巴东,脚踏滚滚东流的川江水,一路行船一路歌。
浩荡川江载着充满理想、雄心万丈的李白奔向新天地。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命运这个不讲规则的打手,将李白的美梦打得粉碎。尽管期间他也有过“天子呼来不上船”,力士脱靴、贵妃捧砚的高光时刻,但终究只是皇帝消遣娱乐的工具,稍不合意便被一脚踢开,赐金放还,不仅一事无成,还险些丢命。
从25岁离别故乡,到59岁在奉节遇大赦,这是李白距蜀中故乡最近的一次,然而他没有溯江而上,朝家乡走,而是毅然绝然的选择了掉头东下,继续追寻他的诗与远方。诗仙漂泊的脚步如暗夜远去的灯盏,再也不曾照亮沉寂的故土。
三年后,李白在安徽当涂采石江上,酒后荡舟,溺水而亡,终年61岁。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秀美壮丽的川江,用宽广的胸怀,先后拥抱了唐代最伟大的两位诗人,又用多情的浪花送他们出川,依依惜别,与李杜结下不可割舍的情缘。
千里川江,两岸峰连,重峦叠嶂,美不胜收。瞿塘峡壁立千仞,巫峡风姿绰约,西陵峡曲折迂回,丰都鬼城,奉节白帝城,巫山神女峰,巴东神农溪……一处处奇伟、婀娜的迷人风景,聚合成美妙绝伦的人间画廊,在岁月里云蒸霞蔚。

千里川江更是一部人文巨典,引多少骚客竞折腰,屈原、宋玉、阮籍、郦道元、陈子昂、元稹、李贺、李商隐,排队在神女峰下献诗赋文,挥洒翰墨;卢照邻、孟浩然、王维、孟郊、白居易、杜牧、欧阳修站在巫峡栈道,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因“永贞革新”被贬夔州的刘禹锡,在这里写下最昂扬和最深情的诗篇:“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诗仙李白、诗圣杜甫,更是以如椽大笔,为秀甲天下的川江,“吐纳珠玉之声”,书写下脍炙人口的千古诗篇,成为华夏儿女永桓的传唱。
历史文化孕育人文情怀,绿水青山流淌诗意人生。今天,文创中心的笔友们,追寻前人足迹,泛舟川江之畔,梦回千年,探幽揽胜,瞻仰英烈,聚朋会友,笑语欢歌,在古老的川江怀抱中,续写新的篇章。
槛外人 2023-7-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