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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铭
我为人浮浅,
好心办坏事者犹多。
不会有人到我的坟前来。
墓碑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空举着,还要一直举下去,
(真是多此一举)
在死亡面前,我未能逃脱最后的矫情。
广福寺
跪在佛像前
我时常走神。
我想妈妈,外婆,
妈妈外婆都在这里,
我看不见。
我想小河水,老母羊,
小河水老母羊都在这里,
我看不见。
我还不能在
青灰色的僧衣上
看见一条河苦寒的源头。
不能在一缕香篆里看见花开。
跪在佛像前我还不能
凝视自己气喘吁吁的此生。
黄 河
黄河上风大,
点烟很难。
我用手护不住火苗,
几个人围拢也护不住。
点不着这支烟
正是黄河要告诉我的。
滚滚河水从远处奔来
正在穿过我们,
轰轰烈烈又悄然无息。
我使劲喊了一嗓子,
波涛听不见,
河面上鸥鸟听不见,
一切都是老样子。
在河风里我的声音单薄如纸。
没点着的烟被遗忘在手上,
这正是黄河要让我做的。
溪 水
溪水清冽,
几条小鱼逆流而上。
它们正翻越一块小石板,
冲下去,又上来,循环往复。
相持中,它们奋力划水,
可那相持是如此短暂!
它们本可以顺流而下,
就像此良夜:山中万籁俱寂,
我的心与山月、树木、峰峦深深应和。
但我还是久久难忘
那几尾小鱼的身影,
梦中,为它们鼓劲加油直到天明。
乡 下
一院子白花花的阳光
无人照料——
院门上锁已生锈,
墙头荒草凄凄,
在土地上的人越来越少。
无人照料的阳光却不会
发霉、变质。
它不是任何一种花,
它始终在人身上。
它始终在燃烧:
就如一个村名,一门姓氏,
一个人的生前、身后。
寂 静
薄暮十分,
我被蒙山巨大的寂静拦住去路。
我迟迟不敢往前走,
只看着萤火虫飘向栗子树影。
——如果再没有动静,
我就要放弃自己:我的内脏、面孔
和世俗身份。
我还不能与一座空山相拥,
我还没有一种灵魂
与蒙山的寂静相对称。
春 天
柳絮漫天飞。它太轻,
而我太沉重。没办法再像小时候
那样到处追着它跑,
企图抓住它。
我的手掌摊开后是空的——
童年空了,老家也空了。
它轻若一口气,
那口气已经飘散。
只剩下人心里草长莺飞的荒凉。
落 日
看不见落日的宏大,
我的生涯多出没于小巷闾尾。
身在平原,
一片树林,一座楼房
就可以挡住我的视线,
(像文字挡住诗)
但我可以通过它溅落在
细小事物上的光,
看见生命垂暮时那异常明亮的燃烧。
黄 河
河岸上,
一朵小野花羞涩地望着黄河。
它太短暂,
像一次眨眼。
万里黄河在这次眨眼里。
滚滚入海的黄河在这次眨眼里。
它在努力说出:
古老黄河的此时、此刻。
山 中
夜里,我披衣出来望星空。
树木隐身,
山峰不在发光,
陡峭着直奔星空而去。
——我说过的话,
此时都是废话;
我写过的文字,
此时都没有笔画。
我是谁,此时没有答案。
我遵从着——但我突然发现:
我拥有的痛苦
来自我——作为生命的瑕疵。
病 房
我刚进病房,
病友们就围拢上来。
他们不问我的病,
只是帮我提着,放那,
并拍落我身上的雪花。
对他们的热情,
我有些不适应,甚至抵触。
接下来的两天,
我老想着自己的病,
追着医生问这,问那。
完全忽略了
病友同我说话时
平和友爱的眼神、语气。
忽略了他们也是
灾难深重的病人。
忽略了茫茫尘世间
正被大雪包裹的这间屋子。
小 虫
“呲啦”一声从脚下传来,
——我没收住脚
踩死一只小虫。
我不知它叫什么名字。
偶然相遇,它丢了性命,
而我获罪。
我知道没有人会来清算我。
这个世界也不会被看出少了什么。
但我的心还是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颤抖不会持续,
仅发生在一刹那。
罪,也只在我心里
活一小会儿。

赵雪松,修诗、散文随笔与书法。曾与友人创办民刊《诗歌》。著有个人诗集《雪松诗选》《我参与了那片叶子的飘落》《我参与了那片叶子的飘落》《划亮火柴》,散文随笔集《穿堂风》《我的徒骇河》《大地书写》等。诗歌作品被选入《谱系与典藏——当代先锋诗30年》《中国新诗百年大系》等诗歌选本。曾获齐鲁文学奖,《诗歌月刊》探索诗奖,齐鲁散文奖,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柔刚诗歌奖,后天诗歌奖,诗经诗歌奖等。现居山东滨州。
附:近期重点关注专题栏目——
“未来诗学”往期文章
2023年5月,活跃在中国当代诗歌现场的诗人、诗歌评论家、学者,展开了一场关于“当代诗歌困境和危机”的专题研讨,这场研讨会上提出的观点和诗学理论,引起了极大关注。根据这场讨论的主要参与者一行、王东东、张伟栋等人的建议,南方诗歌开设“未来诗学”专栏,用以刊发关于这一主题的有关作品。
这是一个特别需要诗歌的时代,南方诗歌秉持“开放、包容、自由”的诗歌精神,欢迎争鸣,并希望为中国新诗的未来,找到更多的共鸣!
李照阳|诗歌史的终结,经验写作、自我与诗的更新,及AI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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