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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之夜
晚餐之后，已近子夜
我们驱车来到兰山，兰州的最高处
俯瞰这座城市还算璀璨的灯火
灯火处，有人仍在烤肉摊前畅饮
有人已消化完食物
准备熄灯入眠，或者失眠
此时，一千只羊和一千头牛
正被驱赶入城
屠宰场的工人们，也撸起袖子
拿起了屠刀
新的一天，即将在宰杀中开始
莫高窟
走进一座座石窟
我看见一尊尊肃穆的塑像
却没有看见神
我想，他们一定厌倦了
伫立在高处，被人膜拜，被人景仰
或者躺卧在祭台上
似睡非睡，毫无作为
石窟太小，时间太长
是时候了，他们走出幽暗的石窟
跋涉于大漠荒野
走进劳碌奔波的人群
无我即是我，他们微服潜入人间
行动起来
与众生一起受难
天梯山第13号石窟观后
以山塑像，让我相信
艺术来自信仰，是信仰的奴仆
因此信仰高于艺术
艺术的不完美，也是完美的一部分
正当我被信仰的力量所感动
高尚说，他看见一个姑娘
赶着几只羊，闪过了荒芜的山岗
我用高尚的“看见”，想象着那个瞬间
想象着那个姑娘
想象着完美的艺术
沙漠深处有一口井
据说，三万亿年之前
这里的沙漠是大海
至今仍保留着海的波纹
但没有大海了，一滴也没有
只有无尽的渴
只有偶尔变幻的海市蜃楼
其实，沙漠深处有一口井
但每一粒沙子都拒绝端出一碗水
走到人的面前
羊群
苍茫的群山向后奔跑
直到前方出现草原，草原出现羊群
我们停下车，抒情地望着它们吃草
它们也昂起头，望向我们
好似望着新来的牧羊人
这些吃草的动物只会吃草
它们害怕食肉的狼
却不害怕食肉的我们
我们不是狼
我们戴着塑料手套吃手抓羊肉
一团火光
那一年，一团火光在天空炸开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多人的眼睛瞎了
牛羊的眼珠子迅速溃烂
“簌簌地往下掉”，苏拉这样形容
那一年，一团火光
把阿克塞的白天变成黑夜
阿克塞的马
“哈萨克人不再骑马了！”你感叹道
小时候，你因爱马而拒吃马肉
但你已记不起这个细节
你也不骑马了，有司机为你开车
另一个曾经的骑手，正辗转兰州和上海的医院
治疗他那动脉梗阻的腿
马背上的民族，跳下了马背
语言之马也在挣脱缰绳——
“下一代还会讲哈萨克语吗？”
但我还是看见了马，在旧县城遗址
一匹匹矮小的马，拉着载满游客的马车兜风
在阿克塞记忆博物馆门口，两个马头标本
栩栩如生，仍昂首向前奔跑
被风吹起的鬃毛，死死地揪住风
局限
人在沙漠，肉体是巨大的局限
局限得不如一头骆驼
没有水，更拼命地要喝水
但又不得不撒尿
更大的局限是，肉体有了心灵
会遭受更大的苦难
在大佛寺遇卧佛
在大佛寺，你侧身而卧，俯视来者
人世悲戚，众生不觉
令你千年无眠
光晕朦胧，你硕大的眼眶
两缕湿润的光亮闪烁
似阳光，又似是泪光
笼中的雪豹
我们来到阿克塞动物园
看见了那只雪豹
四年前，李笠、高尚和里尔克见过它
那时它还是一只幼豹
现在它长大了，在笼子里长大了
而笼子越来越小
它不曾奔跑，笼中的旋转
令皮毛上的斑纹松动
它不曾扑杀，它习惯了吆喝的游人
它吞下一块块扔进笼中的死肉
目光仍然锐利，穿过无尽的网眼
它看见被分割的世界
也是一个笼子——
会修笼子的人，同样活在笼子里
在马蹄寺礼佛
佛站在洞口，似要走出去远行
但仍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烟火升腾缭绕，佛虚幻飘渺
如在云端
佛举手于胸前，施无畏印
安抚众生心安，无所畏怖
佛的掌心没有任何指纹
而我的掌心，指纹崎岖凶险
算命者曾说我：外观隆昌，内隐祸患
破财方可消灾
在佛面前的香油箱里
我掷入一张纸币
祁连山
时而静止，时而奔跑
时而走向远方
时而来到我们的窗前
时而仁慈
在烈日下融化头顶的雪
把清冽的水送至我们的唇间
时而铁青着脸
双手摊开沙漠的账本
点算我们欠下的巨额债务
戍边嘉峪关
购票入关，我不是到此一游的观光客
而是大明的一名士卒，曾抛妻离子
远离中原，被征调至此戍边
我身披盔甲，彻夜在城堞警戒
月光如水，妻儿在家乡流泪
长风凄凄，远树摇曳，沙石涌动
像是敌人在节节逼近
将士浴血抗敌，确保城关不失
却无法阻止吴三桂领清兵
在长城另一端破关而入
帝国命数已尽，江山再次易主
而我侥幸逃过追杀与屠城
得以存活于现世
今日重临旧地，与亡灵述说往事
极目远山，如墓碑，千里绵延
2023.6.19-6.28摄于甘肃
2023.6.28-7.5写于澳门/珠海
姚风，生于北京，北京外国语大学葡文系毕业，后获复旦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学位，曾先后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外交部工作，后移居澳门，曾任澳门文化局副局长，现为澳门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出版过多部诗集和学术著作，並译有《在水中热爱火焰——安德拉德诗选》《中国当代十诗人作品选》《未来是一个清晨》《我的心迟到了》等十余部。曾获“柔刚诗歌奖”、“昌耀诗歌奖”“澳门文学奖”等奖项以及葡萄牙总统颁授“圣地亚哥宝剑勋章”。除为多个艺术展担任策展人外，也曾举办摄影展、装置艺术展以及题为“并非虚拟”的个人艺术展。
附：近期重点关注专题栏目——
“未来诗学”往期文章
2023年5月，活跃在中国当代诗歌现场的诗人、诗歌评论家、学者，展开了一场关于“当代诗歌困境和危机”的专题研讨，这场研讨会上提出的观点和诗学理论，引起了极大关注。根据这场讨论的主要参与者一行、王东东、张伟栋等人的建议，南方诗歌开设“未来诗学”专栏，用以刊发关于这一主题的有关作品。
这是一个特别需要诗歌的时代，南方诗歌秉持“开放、包容、自由”的诗歌精神，欢迎争鸣，并希望为中国新诗的未来，找到更多的共鸣！
李照阳｜诗歌史的终结，经验写作、自我与诗的更新，及AI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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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诗歌》2023年七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