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陆县东部山区的坡底村上头,有个四十亩梁,从这道梁一直往南,一路漫下坡,快到塬头上有个小村,名叫周家沟。站在周家沟可以俯瞰黄河东流的滚滚浪滔,还有沿河挂壁公路东来西往穿梭在好汉坡的车辆。也可看到粮宿古渡南北摆渡的小船,隔河遥望河南岸豫西的崤函古道。周家沟东邻东寨,西望西寨。从周家沟徒步下到沟底,再上坡过了西寨村,翻过西寨梁,梁西有个村子名叫西流河。西流河水从北往南注入黄河,明明是水往南流,不知因何叫西流河。西流河不光是那条河的名字,也是一个村的名字。与周家沟关联的杨姓人,目前有六百余口。这六百多人的杨姓人与西流河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上溯到清乾隆初年,杨氏十一世祖赛林、宝林,相林兄弟三人,从西流河移居到周家沟,置办周姓田产,开拓定居周家沟新村。创业伊始,艰辛耕耘,经数年打拼,终于在周家沟落地生根。至十二世,衍生弟兄八人,两代十一男子汉,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他们这一壮举,救活了若干生命,也为杨家传递香火,繁衍子嗣,立下不世之功。在280年前,没有电,没有机械,没有公路,在那近乎刀耕火种的年代,杨家十一条壮汉,齐心协力将先祖留存在西流河村的一盘石碾,搬运至周家沟。
石碾(niǎn),是一种木石结构的重要生活工具。在过去用来使谷物等破碎去皮或碾磨成粉,相当于今天的碾米机或磨面机。由碾盘(碾台)、碾砣(碾磙子)、碾碌碡、碾框、碾管芯、碾棍孔、碾棍等组成。光碾盘直经就有两米多,站在碾盘前,厚度到人的膝盖。如果估算重量大约在万斤之上,要挪动如此巨大笨重的石头谈何容易!
从西流河村到周家沟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但横亘于两村之间的两扇坡、一道河,成了阻挡运输的天堑。河窄、沟深、坡陡,空着双手都难以攀行。而且沟两边多是岩石,在没有炸药和机械的年代,人们连修路的想法也不敢有。从西流河往上,走前庄到桐塬,一直往北到锥子山根,调头顺着四十亩梁南下,走到与西流河东西平行的周家沟。这样走可以避开一道不能逾越的深沟,路途从一两里一下变成了二十多里。但从西流河往桐塬有四五里长的大上坡,陡坡横在眼前,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梯。西流河——四十亩梁——周家沟,这三个点用线连起来就像平躺的一个英文字母v,连结处好比靠近锥子峰山根的四十亩梁叉,开口两头好比西流河与周家沟的两个村。如果这一路线都与桐塬梁、四十亩梁一样倒还罢了,在滴水成冰的三九天,泼上水,巨大的碾盘可以在冰上拖着慢慢移动。但西流河至桐塬有个五里长坡,说是路,最宽地方只能容下两头骡子并行,最窄的地方仅仅能通过单匹骡子通行,也就是一肩宽。路窄了,可以劈开岩石,慢慢拓宽。但难就难在上坡,把万余斤重的巨轮滚石上山,何其之难。
240多年后的1986年,新时代已经有了炸药,人们修了一条从坡底到黄河岸边运输石膏的汽车路。这条路经过四十亩梁、桐塬、西流河,正好就是杨家十一、十二世两代人滚石上山搬运碾盘的老路。道路虽说能通汽车了,但还是土石路。汽车从上往下时,可以在石头窝里挪移,从西流河往桐塬返回时却不能往上走。那年,三门乡有个娶亲的汽车,在前庄上边的石槽里上上下下,几进几退折腾了一个多钟头,也没能爬上去。只好把解放车放在石门下边,迎亲的队伍弃车徒步,到上边村里接新娘。直到现在,人们依然想不通,乾隆年间的杨家人能调动的工具就是滚木、绳索、撬杠。先祖们依靠十一双手,十一付肩膀,蚂蚁啃骨头般一点一点挪动,滚石上山,历经三个严酷的冬天,硬生生把碾盘、碾磙从西流河深沟里,竟然搬上了山,全程三十里路程,终于安放在周家沟村。现在的人们怎么想象也想不通杨家的祖先们,到底是借助了什么神力,完成了如此壮举。如今仍矗立在周家沟“那爻爻”二亩地畔的大石碾,像一座无字丰碑,见证了周家沟的沧桑巨变,也在向世人宣示杨家人艰苦奋斗,顽强拼搏的浩然气慨。与杨家后人彦兵先生探讨,杨姓人在那个遥远的年代,究竟用什么方法滚石上山,将巨大的碾盘从深沟移动到山顶。我们推测有几种可能:一是做好一具大的木质三角架,卡在竖起的碾盘上。三角架能把碾盘固定稳当,使其左右不能倾倒,往后不能逆行倒退。腾出人力,全力以赴往前撬动、往上牵拉;二是在地上铺设滚木,用撬杠在碾后交替撬动;三是在地上洒水结冰,在冰上拖动。无论哪种方法,尤其是往上挪动时,必须有几个三角掩木,轮换着支护才能保证碾盘不下滑。面对眼前默默无语的石碾,我们这些后人只能慨叹智慧浅薄,毅力有限,自愧不如,只有发自内心的深深敬意。
杨家先人搬来石碾,极大方便生活所需,提高生活质量,对杨家人在周家沟站稳脚根发展壮大发挥了重要作用。自那120年后的1877年,周家沟经历了后人提起来都毛骨悚然的光绪三年灾难。有民谣唱道:“吃干泥,拌麦秸,难吃难咽。人吃人,犬吃犬,实实可怜。”更有碑文记述其时:“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顾,妇女卖与他乡,接踵成群。老弱死于非命,填转沟壑,遍野尽成尸骸……”有关资料记载,大旱连续四年,全国灾民2亿,死人500余万,村村十室九空。周家沟灾前有120口人,幸赖石碾能将谷糠、树皮、草根碾磨细碎,赖以下口,苟且活命。至灾年过去,周家沟仍余27口。但天灾所至,仍致使十一世二门、三门断代。大门先人天栋携子孙迁移庵寺沟定居。庵寺沟即今日的奄沟村。今天周家沟散居600余杨姓后人,皆十一世大门之后。据东寨娘娘庙功德碑记,建庙之初杨赛林曾施银两若干。杨家先人十四世曾亦农亦商,店铺开至河南张矛、硖石、观音堂一带。他们工农兼用,生意兴隆,逐年盖起砖瓦结构的四合院五座。这些房屋不幸毁于日寇之手。杨家先人经商贸易,家有石碾,手有余资,在后来的民国十八年的年馑岁月,籴谷粜米,谷糠充饥,救了全村人性命。历史的车轮运转到1983年,杨姓十八世杨廷贤等孝子贤孙为了庚续家谱,从平陆县圣人涧镇东延村杨家古谱中传抄洗画得知:杨家九世祖居东延村柳家巷,十一世稍后移居黄河下游三门镇黄堆。再由黄堆迁居西流河,其时平陆大震,房屋毁坏,再迁居周家沟至今。到了新世纪的二0一0年,一些唯利之徒,罔顾国法,非法采矿,挖掘开采埋藏于良田沃土之下的铝土矿,致使方园2平方公里范围内的东寨村,前庄村一带良田数百亩,林木过万株,若干房屋村舍毁于一旦。就连杨家先祖坟莹十数座,也被尽数推至沟崖之下……如今的周家沟与昔日曾养育杨家人的周家沟相比,已是面目全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