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遥远的回响
林占东
前几天,收到一封信,是二十年前教过的一位学生的来信。在电子信息满天飞的今天,能收到一封精美的纸介书信,颇为可贵。他在信中回忆了我教他们时的一些往事和情景,其中大多都已不记得了,可他说的头头是道,津津有味。究其原因,可能是老师教的学生多,学生从的老师少的缘故。换位思考一下,我教的学生如今大多都已忘却了,而教过我的老师及一些往事情景仍然铭记于心,历历在目。
我上初三那是 1979年,全公社(镇)的初三学生都集中到中心总校就读(初一、初二在村小戴帽就读)。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新功课给了我全新的感觉:物理课、化学课、生物课的一些实验,让我大开眼界; 一些师范学校刚毕业的新老师的风采,也让我耳目一新。他们中有崔老师、巴老师、高老师等,崔老师、高老师没有教过我,所以接触不多、了解不多、印象不深,而巴老师不但教过我,还做过我的班主任;不但教过我语文,还教过我历史,所以在我的记忆中印象特别深刻。
巴老师最初教我们历史,一想起他当年上课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巴老师讲课有一个特点:初讲之时,声音不高,娓娓道来,如春风细雨,似小溪清泉,把同学们都给粘住了,使人如坐春风;待到高潮处,慷慨激昂,大汗淋漓,令同学们群情振奋,热血沸腾,让人感同身受; 结束时,要言不烦,寓意深刻,发人深省,余味无穷,给人一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
记得他教我们历史,讲第二次鸦片战争八国联军进北京。虽为历史,但讲得相当文学,他不但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讲得非常清楚,而且列举了大量的史实,以文学性的语言,饱含着愤怒的感情,痛斥了帝国主义侵略者的罪行。当我们听到俄国侵略者把搬不动、拿不走的文物,丧心病狂地砸毁时,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对清政府的腐败无能、屈膝妥协也充满了愤怒,深感“国若不强大,民必遭欺凌”“弱国无外交”。当时正值改革开放之初,一种“发展经济,振兴国家”的使命感油然而生。课上得非常成功,我们也深有启示,可是那八个侵略者的名字我们怎么也记不住,不是丢三落四,就是张冠李戴,总搞不准。这时巴老师走过来轻松诙谐地说:“每天(美国、日本)得罪了罪恶(俄国)的英国、法国,我们就得(德国)意(意大利)了,噢(奥地利)!”随后大家一起高呼“每天得罪了罪恶的英国、法国,我们就得意了,噢!”那种声音,仿佛还在教室的上空回响。随后巴老师又给我们介绍了一些记忆方法,如联想记忆法,对比记忆法,编一些顺口溜等。他不但教人知识,示人方法,还启人心智,教人做人,跟他学历史,不但掌握了历史事件,揭示了历史规律,但也浸透着文学的涵养,人生的教育,生命的意义。以后我升入高中,选读文科,仍学历史,尽管在以后的考试以及后来的高考中,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但我却很少找到当时学历史的那种感觉。究其原因,心中莫解。记得唐代李世民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 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 以史为鉴,可以见兴衰。”无论是学习中国历史,还是学习世界历史,若做不到“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恐怕就失去了学习历史的终极意义,这是我跟老师学历史的最大收获。
在我读初中的那个年代,专科毕业的老师只能教他专业对应的那科,所以被称为“专才”,而中师毕业的老师由于没有专业的限制,可以教任何一科,所以被称为“通才”。基于这种认识,后来巴老师又改教了我们语文。历史课上的那样精彩——有激情,有文采,有深度,语文课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不会上成历史课亦或政治课吧?带着这些疑惑,我们走进了巴老师的语文课堂。还清晰地记得他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语文课是鲁迅先生的小说《一件小事》。在未上课之前,我们就想教师教语文有三怕:一怕文言文,二怕周树人,三怕教作文。看你这回咋讲,怕不怕?进入教室,他一改过去的滔滔不绝,在黑板上写下《一件小事》,就让我们默读课文,读完了一遍又一遍,一直读了三遍,以至于开头结尾都能背下来了。“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算起来也很不少; 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而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了我的勇气和希望。”同学们没意思极了,无聊透了,私下嘀咕:不就那么一件破小事吗,有什么读的,莫不是没什么讲的吧?以致出现了一些喧哗与躁动。这时就见巴老师不慌不忙地走上讲台,目视大家一下,然后说到:这确乎是一件小事,然而又不是一件小事。请问:(1)车夫扶着那老女人向巡警分驻所的大门走去,为什么“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越走越大,须仰视才见”? (2)“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小”指什么? (3)“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让警察交给车夫,又是什么意思?不问这些问题还好。这一问我们都傻了眼,一个个目瞪口呆,答不上来。原来的“得意”没有了,刚才的躁动不见了,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这时就听巴老师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要学会读书,既要走近作者,与作者交谈,又要走进课文,与文本对话;既要读出文采,又要读出意味。通过这件小事,我们既要读出作者对车夫的褒奖和赞扬,更要读出作者对自己自私、冷漠的解剖与批判。另外,这篇小说在选材上有什么特点?在布局结构上采用什么方法?这些都值得我们去细读去深思。话语虽不多,也没有像以前老师那样展开讲,但我们却心有所思,似有所悟。随后,老师也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也叫《一件小事》,建议我们在选材上、结构上学习模仿。但是我们写出来的作文,总是不够深刻。这时老师并没有“拔苗助长”“上纲上线”,而是微微一笑地说:“别急,这不是一日之功,以后随着读书学习,生活感悟,就会写深刻了。”我当时似懂非懂,即使高考,也未写出深刻的作文来。
巴老师教学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鼓励学生去读书。往往讲一个作家的一篇文章,就动员我们去寻找阅读这篇文章出自的那部作品。记得学习鲁迅的小说《孔乙己》时,老师就让我们课余时间去读鲁迅的小说集《呐喊》和《彷徨》; 在讲《在烈日和暴雨下》时,就建议我们去读老舍的小说《骆驼祥子》;在讲茅盾的散文《白杨礼赞》,就建议我们去读它的姊妹篇《风景谈》;在讲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时,就让我们背诵毛泽东的《沁园春·长沙》。他总是站在更广阔的背景下,更高的角度,去俯瞰课文及所读诗词,确有宽度高度深度,当时我们大多数学生不解,心想一篇文章都学不通,一部作品又如何读得懂。再说每天的数理化习题都做不完,哪有时间读书呢?还有当时刚刚恢复高考、中考,功利目的的驱使,人们宁愿去做无味的题,也不愿去读有趣的书。因为若高考、中考考中,对个人家庭来讲,虽不意味着改朝换代,改天换地,但也确实能让人改变命运,改换门庭,从此由吃“农村粮”改为吃“国家粮”,不再继续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的日子。
是利益的驱使,大家很少课下学习语文,更不用说阅读课外作品了。但老师倡导读书的主张没有变,对语文教学的激情没有减。他把自己的闲暇时间都用在读书上,与先哲对话,同古人交流,寂寞并不孤独,深沉透着思索。行走在现实的风雨中,徜徉在文化的国度里。和书为伴,以生为友,深受学生的尊敬和喜爱。尽管当时人们“重理轻文”,但大家都愿意上他的课,他课备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讲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他有时让我们默读课文,说是便于进入文本,有利于思考; 有时又让我们大声朗读课文,说是便于抒发感情,与作者共鸣。其默读,我们无法体会他说的那种境界; 他朗读,让我们一睹文章与读者的风采。“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高尔基《海燕》)“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龚自珍《己亥杂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谭嗣同《狱中题壁》)“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则徐《赴戍登城口占示家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胜干地球”(梁启超《少年中国说》)。他当时朗读这些名句、名篇的情景,如在昨日,历历在目。
后来,我们同学聚会。说起巴老师,大家都说老师不但教给了我们知识,还陶冶了我们性情,更重要的是教会了我们怎样做人。每谈及此,他那洪亮、高亢的声音仿佛还在教室的上空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