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冬的一天下午课外活动,正在阅览室埋头看红旗杂志的一篇文章《苏修“传心术”的破产》,里边的内容挺有意思。同学史汉庆突然闯进来拽住我:“快走,到音乐教室集合,全班就缺你一个人。”
我还没有抬头。不慌不忙:“不是说早操练大合唱,下午自由活动。”我说:“还有一段,一会儿就看完。”我指着《红旗》:“你看这多有意思。”“你咋还不知道?马上演出大合唱《长征组歌》,男声领唱还没有找出来,男生都得去,到处找不到你,我说我知道王天均在哪。”三年多来,我的课外活动甚至中午就是在阅览室度过的。上小学想看书得卖鸡蛋买书,到偃师一中发现有个一辈子也借不完的图书馆,然而洛师除了有大礼堂那样大的图书馆,还有个每天可以看到最新报刊杂志的阅览室,那真是个阅览的好去处,对面就是享誉洛阳地区大艺术家张金岩和冯霞笙的住室,每天从他们室内传来仿佛身临其境百鸟啼鸣美不胜收的二胡曲《空山鸟语》和悠扬的小提琴曲《南泥湾》、铿锵的钢琴声《黄河》,但是你只要进到阅览室,就会蹑手蹑脚,再动听的乐声都被屏蔽了。我和史汉庆俺俩是偃师农村来的老乡同学,经常一起耍。他每天来阅览室“打一毛”就走,他知道我爱看文学、电影、戏曲杂志,刚入学我还模仿杂志写过戏曲和电影剧本。他爱好数理化,其实书架上也有不少理科趣味杂志。参加工作我教了近二十年高中,我们那个高中是在农村,哪有图书馆和阅览室,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来到油田宣传部、党校,一开始条件简陋,经常到对面的油建公司玩,发现那里竟然有我的最爱,不亚于洛师的阅览室。各种报章杂志应有尽,有的闻所未闻,每天准时“报到”,如痴如醉。他说:三年来你一直泡在阅览室看文学、电影、戏曲杂志,毕业后你应该教语文,咋教了近二十年高中毕业班数学?不是我不教语文,每到一个中学,清一色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从来不缺语文老师,相反,我被村支书和贫下中农“抢”到南营中学:“咱村要办中学,以后你教中学数学和物理。”从洛宁新乡师院高中师资培训班学习回来,大部分都去高中教数理化了,我仍教初中,丰李高中不缺数理化老师,缺啥?那些年各村和学校都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高中没有音乐课,希望高中培养音乐人才。一年后高中调我去搞文艺宣传队,一般宣传队是搞歌舞,我哪会?但我去以后搞现代戏,现代戏就是文学作品,我给学生说戏,根据学生气质恰如其分分配角色,一幕现代戏演出了,学生识谱了,效果超过歌舞,阅览室真没白泡。没有洛师泡阅览室就不可能成为高中教师。恢复高考,一下子来了好多复读生,学生饥不择食找我解答数理化题,那时候偏题怪题还没有出现,被我解决,我便被推上高三数学岗位。汉庆对我教高三数学莫名其妙,因为他的数理化太优秀,几乎没有难倒他的题目,他在宜阳工农厂教初中数理,厂里有好多装炸药的板箱,他利用边角料帮助工人打家具,过早接触林业,回偃师经过严格考验就成了林业局长,哪有白干的事情?我来到油田党校,第一时间就是处级领导干部学哲学,中央党校韩树英的教材,我分的是《认识和实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等,我本来不安心这里,还想归队教我的高中数学,突然发现我走不了,我深深爱上了神秘的叫人为之聪明的哲学,不!我早就爱上了哲学。什么时候?时间倒回到二十年前的阅览室。
刚入学并不知道有阅览室,上初中曾狂言三年把图书馆书借完,谁知道三年自然灾害两年也没有上够。这次无论如何借不完了,图书馆是个大礼堂。那天在图书馆借书,好像《朝阳沟》带总谱那种,管图书的是卢少青老师,名字一听就像八九十岁的老者,是教我们书法的老学究,不紧不慢教我们楷书,一横从起笔到落笔颤颤巍巍老半天,急死人,怪不得我的楷书不行,太性急。借书的时候,他也是慢吞吞,戴着眼镜看你老半天,眼镜掉到鼻子下面。书没有给我取出来,又出去了,安排学校武术队活动,他还是武术教练,一招一式在教。等练完了该给我取书了,谁知道收发又给他送来好多书报杂志,他还兼管阅览室,到阅览室一本一本登记,又一本一本上架。最后不慌不忙地把铝合金报夹子螺丝拧开,又把新报纸夹上,我一看,啊!人民日报!
上初中的时候,每天团支部书记给我们读人民日报,但是人民日报望眼欲穿啥样没有见过。阅览室竟然有人民日报,也就是说我只要来阅览室也可以天天看人民日报。我一看,“评苏联共产党……”恰好大喇叭夏青标准的普通话也是这个内容,当时要求每天练普通话,少不了听夏青播音。你要爱好文科,就看人民日报,大手笔全在这,油田通讯员找到张记者学习写稿子,他就让你多看人民日报。人民日报和红旗很多文章和我们哲学课上讲得差不多,这样我对哲学课也有了兴致,教哲学课的是许光照老师,讲得通俗易懂,举了好多日常生活司空见惯的例子。这样促使我每天也翻看书架上的哲学月刊。许光照老师同时是校团委书记,我注定永远入不了团,但鬼使神差地和许老师交了朋友,毕业后每年去看望哲学许老师和心理学周老师,心理学也算是哲学。一直到2016年我这个哲学“痴迷症”还坚持看望他这个九十岁的“痴呆症”。(2016年看望许光照老师)
所谓政治课,其实就是哲学课,马克思主义原理都属于哲学。
现在学哲学的太少了,每天朋友圈充斥着形而上学、片面性,竟有人点赞,悲哀。毕淑敏为去一个下班的阅览室,要求把她锁进去,“那你无法吃饭?”“我不吃饭。”阅览室真是好东东。油田三四十个退休站都有阅览室,那里比打麻将的活动室还“人满为患”,突然有一天国家来个企业不准办社会,“四供一业”移交,把老人也移交了,阅览室也没有了。如果有一天到我家找不到我,老伴会告诉你“他这一天都在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如今的新华书店和阅览室一样,每天在那看书看期刊,不会说“你到底买不买?”看几天都欢迎,还提供座位。手机打败了书籍,新华书店为了提高人气、人脉,书店办成了阅览室,我楼下书店就是,不过看好书还是新华书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