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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欧阳如一
就在薛小曼离家出走的第二年秋天，张振庭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从东北长春来河北香河望看儿子，一上接她的小汽车她就问：“小曼咋不来呢？”
她们婆媳只见过两次面，每次不到三天，张振庭说：“噢，她去美国了。”
老太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意思是：“你就是图她年轻漂亮。”问：“你老丈人老丈母娘好吗？”
张振庭本来想每周去看岳父母一次，可他平均每半个月才会过去一次，这是在薛小曼离家的第一年；以后他岳父母搬到采育住离得远，他平均每个月才能过去看他们一次；这阵子他经常出差就很少过去看他们了，想起那些把岳父母当作亲生父母的人，想起那些妻子不在了还给年迈失能的岳父母擦屎、倒尿、洗澡的人，张振庭真惭愧，说：“他们的身体都不如您。”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老太太横了儿子一眼，说：“你这大作家大规划师说的话谁能听得懂？在哪儿不如我？”
“噢，我老丈人的脑子比以前慢了好多，跟他说话他好半天才能反应过来，可牙很好，还能嚼黄豆，就是走道不利索，说话也有点流口水。我老丈母娘越来越老年痴呆了，除了老公和儿女谁都不认识，还总走丢。”
“那谁在照顾他们？”
“我大舅哥。”
薜家的人张老太太除了薛小曼一个都没见过，感觉这是个不错的家庭，二老高寿，儿女双全，就是儿女们都不在身边，特别是那个薛小曼，父母在子不远游，她跑到美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可她自己不也一样？两个儿子一个在英国，一个在北京，她不愿意跟他们住。
车到一个很大的别墅区，里面庭院深深，汽车开出好远都只见树，不见人。张振庭停车、下车、开门，扶母亲下地，上台阶，进门斗，就到了一座房子一楼的客厅，问：“妈，您看我的家怎么样？”
老太太一进屋就看见了前来迎接她的两只狗，张振庭说：“叫奶奶。”两只狗说：“汪汪！”却不是冲客人凶。张振庭说：“以后咱们家奶奶说了算，我都怕奶奶。”两只狗又说：“汪汪！”张振庭用眼睛寻找那只猫，藏得不错，让母亲见到两只狗已经很不高兴，见到那只猫更会说：“玩物丧志。”
老太太一抬眼就看到了电视柜上儿子和儿媳妇合影的照片，这东西“辟邪”——别的女人进来会感觉不舒服。老太太一直认为儿子生活作风有问题，那个原配过得好好的离了，嫌人家只会过日子，不懂浪漫；后来又找了一个懂浪漫的，两人相好了二十多年，没孩子也不领证——这是老太太后来才知道的，结果这个儿媳妇患癌症去世，让儿子破了产；现在儿子又找了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他们结婚也有十年了，有证，却不跟他好好过，硬要去上海工作，这又去了美国。“你买这么大房子干嘛？”老太太问。
张振庭本来想母亲夸他几句，他破产后重新起步终于过上了和他在英国的弟弟差不多的生活，多不容易？可她母亲就这么“不物质”——对所有好东西都看不上，他说：“妈，您的闺房在二楼，有电梯。”
这娘俩坐电梯上了二楼，张振庭打开向阳的大屋的房门说：“妈，这间房有25平方，宾馆客房式的装修，有看书和写字的地方，被褥都是新的。我住在您对面，仆人间。”
老太太没说：“儿子你真孝顺。”却说：“你要这么多房间干嘛？”
张振庭原来是这样计划的：母亲住二楼大屋，小屋住保姆，她和薛小曼住三楼大屋，小屋是临时客房，预备给串门的亲戚住，薜小曼一走计划全打乱了。
这娘俩要坐电梯去三楼，张振庭接到了广袖打来的电话：“咱妈到家了？”叫得这个亲。
张振庭小声说：“才进屋，视察呢，不太满意。”
“咱妈最不满意得是你不不注意身体，还不常在家陪他。”广袖什么都知道。
“那你来陪陪她呗？”
“我是想过去看你，可我婆婆每天都要见我，我家他身体不好也得我照顾，我儿子又把他儿子送过来给我带，我能跟你说话是才哄睡了孙子。”
这时候张振庭和广袖已经认识一年多，两人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还在网上有过视频，那是个高个、宽脸、眼睛总是笑眯眯、身材很好的女人，不像个退休的老太婆。可他们俩的关系仅限于“精神出轨”——这也许是许多正派女人的需要，她们会主动撩你，你一提出见面她们就会推三阻四，不过这样也挺好。
母亲在自己的房间安顿了一下行李，就坐电梯下到了一楼，来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厨房，问：“有人给你打扫卫生吗？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这老太太的耳朵真刁，张振庭说：“噢，一个同事，说工作上的事儿。”
母亲在厨房里翻箱倒柜，一会儿就做好了两菜一汤，张振庭赶紧端上桌子——慢一点老太太就会不高兴，但做饭的没吃吃饭的不能先动筷，这是母亲给少年的他立的规矩。“你不吃还等啥？”母亲说，张振庭这才动筷，并且想起母亲把这规矩给改了，她做好饭端上桌你就得马上吃，趁热和菜没变色，要不她也会不高兴，什么样的儿媳妇才能适应这刁婆婆？除了那个薄命红颜。
“你们王总现在怎么样啊？”母亲也破了吃饭不能说话的规矩。
张振庭就看着藏在沙发底下的那只大菊猫，向母亲汇报了他们种牡丹的事情，母亲说：“你的同学退休打更都没人要，你退了休王总还给你这么高工资，你得知道感恩。”
张振庭说：“是。”
傍晚张振庭带着母亲和两只狗散步，母亲逢人就打招呼，包括保安和花匠，这是要替儿子改善居住环境，母亲很快就熟悉了小区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邻居，说：“那个大张，做人大器。那个小刘，说话有趣，你让那只猫出来吧？告诉它它是主人，我是客人，明年开春我就回去。”
作者简介:欧阳如一 规划师，建筑师，诗人，作家，绘画爱好者。创作了大量作品，包括小说、诗歌、电影剧本等各种文学形式。近作有长篇系列间谍小说《天生间谍》三部;自由诗集《我的神》；长篇史诗《大航海时代》《周颂》;长篇婚恋小说《生死恋》《爱是永不止息》；长篇社会小说《消灭土炕》《南阳月季》《北京的雪》《大同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