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哨

二师 杜云凯

今年四月，铁道兵二师七团汽车连100多名战友在贵州聚会。二十日参观的万峰林，是中国西南著名喀斯特地貌。其山峰圆润丰满，奇特壮观，重峦叠嶂，绵延不绝。怪不得有人盛赞"天下山峰何其多，唯有此处峰成林"！上午9时许，我们分乘两辆大巴赶到景区入口，再分乘6辆观光车，去10多个最佳观测点观赏。我乘坐的那辆观光车，不知道怎么混上来三四个其他圈子里的散客，其中一女，50开外，上下般粗，特爱媚照。每到一个景点，她都翻来覆去把身段重新组合，待分出粗细后才吩咐同伴为其拍摄，耽误大家不少时间，使我们这台车掉队落入其他团队的车窝。游览毕返回始发地我下车朝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瞟，哪还有大部队的影子！我正一头懵逼地东张西望，突然听得“嘟嘟嘟”一连串久违的哨响。顺着哨声望去，正是我们联谊会会长任天保站在一棵大树下“招兵买马”。我大喜过望，急忙和其他战友一起向他聚拢。很快便在导游的带领下登车返程，无一落伍。嘿！你听这口哨吹的，才叫一个及时，才叫一个牛！

一连几天，那哨音在我耳边徜徉徘徊，勾出一串串虫丝鸟迹，丝恩发怨……

1968年底，我从湖北秭归应征入伍来到湖南耒阳新兵集训，多日以后的一个夜晚，月黑风高，万籁俱寂。新兵们将一天的劳累甩在枕头边，早已鼾睡如泥。突然，一阵急促的口哨声爆响！只听班长压低嗓门命令：“快起床，紧急集合！”，战士们这才回过神来，嗖嗖嗖像弹簧般从床上蹦起，一阵手忙脚乱，便风急火燎地冲向操场。有掉鞋打赤脚的，有绳松夹背包的，有衣扣扣错的，有长裤穿反的，那狼狈相，惨不忍睹。嗨！新兵连第一次紧急集合的哨声，吹得才叫一个恐怖！才叫一个“黑”！

新兵训练结束，部队开赴越南，来到正在执行援越抗美任务的老连队。我们汽车连近两百号人，驾驶排战士多在兄弟连队住勤，留守本连的人员不多。连队条件差，唯一的健身器材就是孤零零站在操场上的两个篮球架。有一次，指导员球瘾犯了，从勤杂、炊事班强拉几个“壮丁”，向修理排发起挑战。好不容易凑够一桌，但缺裁判。指导员不慌不忙，叫时任文书的我把通讯员找来。我一听差点没昏过去，因为和我同室操戈的通讯员那两把刷子的刷毛，我数得一清二楚。但不敢抗命，我立即把通讯员叫来。指导员也不废话，告诉通讯员：“拉人推人是犯规，抱着球跑是走步，吹吧”。通讯员知道犟不过，咬紧口哨仰脖子就是一声长啸，比赛开始了。通讯员也算公正，看到球出了边线，他就猛吹口哨，重新发球；一旦双方发生争议，他就轻吹一声口哨，让双方自行协商了断，他则叼着口哨在一边劝和促谈，绝不选边拱火；一旦争论不休，赛事难续，大家一致推崇由裁判做主时，他才猛吹口哨，随手一挥，比赛继续。哈，通讯员那口哨吹的，才叫一个洒脱！才叫一个萌！

1970年我部从越南乘火车回国，转场西安。连队百来辆汽车都装上火车，捆紧绑牢。战士则两人一组坐在驾驶室内，人不离车，车不离人。上车下车，全以连长吹哨为号。刚开始，战士们坐在车内，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座座青山傍肩过，条条河流绕足行，好不嘚瑟。但时间一久，白天遭日晒欺凌，晚上被夜露滋扰，心里便开始失衡，巴不得火车隔分差秒停下来让大家放放风，可火车哪听咱连长的调遣！也不知列车又晃悠了多久，突然听到车厢结合部咣当几声，车速减慢，驶进一条支线稳稳站住。大家急忙把脖子伸出窗外，耳朵朝前一转，就听得远处传来几声嘀嘀嘀……正是连长站在轨道上吹哨发令。大家心领神会，一个个窜出驾驶室，飞身下车，劈腿朝火车边一站，将一壶壶憋馊了的“隔夜茶”尽情倾倒在铁轨上。耶！连长这口哨吹的，才叫一个舒心！才叫一个爽！

在部队那些年月，我兜里也一直装着一个口哨，那是在越南时请回国拉菜的老兵买的。除平时打篮球应急使用外，很少露面。后来我先后到贵州兴仁，浙江平阳，广东电白接兵，也总揣在身上。那年我在浙江征兵结束，随数百名新兵从温州乘汽车往金华转乘火车归队。途中经停一小镇休息片刻后，军务参谋因处理其他公务没空，团长命我吹哨。我奉命引吭一气猛吹，各连队闻声，立马齐刷刷列队，风疾疾登车，连绵不断的车队又浩浩荡荡沿瓯江向金华奔驰。哇！你听这口哨吹的，才叫一个威风，才叫一个神！

“高鸟尽而强弩藏，狡兔得而猎犬烹”。自八二年转业回乡后，我再也没用过曾经如影随形、银中泛黄的口哨，再也没听过营盘哨所那波澜起伏的哨声。但它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基因，已经根植在我的血液中；与它的爱恨情仇，也至今收藏在老家阳台壁柜的抽屉里。

2023年5月31日于深圳

杜云凯： 1949年12月出生，籍贯：湖北秭归，1969年入伍，曾任铁道兵七团汽车连战士、排长、副政指、七团保卫股干事，二师保卫科干事，1982年专业到地方从事司法工作，2009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