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 香 悠 悠

   ◎王建生  中国作协会员  红榜作家

芒种节后的夜晚，去汉口西北湖运动纳凉的人越来越多。蓝色的环湖跑道上，不断线的都是人。应该说，那是一道满载人间烟火的风景。

西北湖北面，环湖道自东向西，北风微澜，送来阵阵清香。这香味好生熟悉，清清的、淡淡的，好似在纯净水中添加了一点人们喜欢的佐料。

显然，这不是花儿的馨香。初夏的西北湖不是花儿飘香的时节。樱花、梅花、桃花、郁金香、牡丹已次序谢幕，为数不多的绣球花倒是盛开，却不足为香，水中的荷花、睡莲也还未到开花时，至于草丛中不知名的小花抵近鼻子闻也很难有感觉。

我的记忆中，芒种节后，正是栀子花盛开的时节，大别山下的农村不少人家都有栀子花树。小时候，我常常在花香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细小的木窗，踮起脚观看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盛况。此时，早起的母亲已洒扫过庭院，放出了笼中的鸡鸭，手拿筲箕站在花树前摘花。母亲摘花有顺序，先摘盛开的花朵，后采正在绽放之中的，小心翼翼摆放在筲箕里，生怕弄断一片花瓣。接着，拿出几只水杯并装满清水，将正在绽放中的花朵泡在水杯中。绽放的花朵戴着上学或下地，杯子里的花朵搁在家中留香。那时候，农活忙，农家顾不上种花，对田畈中自生自灭的花朵几乎是视而不见，唯独对栀子花上心，把它当成自家的花树。原因就是栀子花香味纯正悠长，而且花型也很大方，不妖艳，像农家的女孩子。

西北湖的花香味愈来愈浓，裹挟着青草味道，那味道是崭新的，一尘不染的，是刚割断的还流淌着汁液的青草味，那青草味，包含着丝丝的苦和回甘，有点像中药铺飘出的味道。

我大步向前，找到了味道的源头，就在环湖道的一侧，一辆小货车满载艾禾，引来了居民驻足围观。那一车艾禾应该是当天才收割的，一米来长的主茎，从根部到顶尖，叶片密集舒展，通身碧绿，每一枝都散发出悠悠的清香。

那卖主是个农民，来自大别山下的农村。果然如此，来自我的老家。老家的艾禾是田畈上常见的草本植物，有人也称之为艾草。在窄窄的田埂上，在高高的崖坎间艾草春天泛绿，秋冬枯黄，一年一个轮回。艾草的生命力特别顽强，不辞贫瘠土壤，也不怕老天不下雨，还无需农家栽种打理。每年端午节农家割回几捆自用，大都是从地面割断艾禾的主茎，没过几天，艾禾便从兜子上冒出新枝。

农家不种艾禾，而是应用艾禾。他们当然不懂《诗经》所言：“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如果知道有人用“艾”表达思念之情，肯定是笑掉了下巴，一个劲地叫“酸”。他们也没有读过《孟子》“七年之病，求三岁之艾”，但是，却知道农村生活需要艾禾。他们的祖上传下了一个重要的常识：艾，扶正祛邪，是上天赐予农家的灵草。每年端午节，大别山南麓的农村一直延续着喝雄黄酒、煮粽子、划龙船、熏艾香的习俗，为的是一年内不会被蛇咬、被蚊子叮，甚至百毒不侵。端午节的上午，农家将艾禾或梳理成辫，或扎成几根一捆，置于门楣之上，以此避邪气于门外。不少人家还在堂屋的山墙吊挂袋装艾叶，就如同少数民族的锦囊，驱病防灾，艾香一年，吉祥一年。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熏烤艾禾艾叶治病消毒也是农家常有的事情。其实，李时珍《本草纲目》早有记载：“用充方物，天下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