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阁遐思
原铁二师 郑焕清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端午前夕,小雨纷飞。我到东湖听涛轩北面湖心小岛行吟阁,凭吊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
行吟阁这座仿古式阁楼为纪念屈原而建,以行吟泽畔之意命名。楼高三层,四角飞檐,顶覆翠瓦,端庄俏丽。登上阁楼,万顷东湖烟雨迷濛,水天一色。远处磨山、珞珈山影影绰绰,宛若漂浮在水雾之中。近处鸟语林、百花林绿纱轻拂,雨雾如烟。行吟阁前屈子塑像庄重大气,清癯飘逸,仿佛正在江畔行吟。眼前景象苍莽氤氲,令人遐思绵绵。
遥想当年屈原放逐,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公元前286年,屈原被逐离郢都(江陵),沿汉水东下进入长江直抵夏口(武昌),并在此盘桓多时。屈原登临黄鹄矶,西望郢都愁肠百结,徘徊东湖泽畔,在萧瑟寒风中时而仰天长啸,时而俯首低吟。神逰于九天之上,思翔及八荒之外。上求天地至理,下索兴亡治道,叹民生艰辛,忧楚国危亡…
屈子行吟,吟出《离骚》《天问》《九歌》等不朽辞賦,开中国诗歌豪放浪漫之先河,领古今辞賦雄奇瑰丽之风骚,成为中国历史文化巅峰上的标志性代表人物之一。遥想两千多年前,屈原那瘦削的身躯,在困厄潦苦中吟吐出与日月同辉的光茫,瞻仰眼前塑像,不禁令人肃然起敬。
屈子行吟,吟吐满腹离愁,一腔忧愤。《离骚》者,离忧也。公元前328年,楚怀王熊槐继位,重用屈原等务实派,国力強盛。形成秦、楚、齐三强鼎立,“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的态势。强秦虎视天下,以连横之计破合纵之势。张仪出使楚国,许诺楚若绝齐,秦将割让六百里商於之地于楚。怀王听信谗言,贪图小利,不听屈原联齐抗秦的忠告,与齐绝交。结果被张仪诳骗,只得地六里。怀王大怒,出兵攻秦。然而两战皆败,楚国从此一蹶不振。后又不听屈原劝阻,亲赴武关赴秦王结盟之约,被秦伏兵所拘,关押咸阳,终至客死他乡。楚顷襄王继位,屈原遭谗言陷害,渐被冷落,直至驱逐郢都。

屈子江畔行吟,忧国忧民。忧楚国危在旦夕:世态混浊,谗谀蔽听,国王不省,美政不施,楚国将亡,我心忧伤。
屈子忧民生之多艰:天地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楚国覆亡,人民遭殃,百娃受难。涕泪纵横,我心忧伤。
屈子忧谗言蔽听,小人当道。鸾鸟凤凰远走高飞,燕雀乌鹊占居庙堂,艾萧张狂,兰菊无芳。先贤美德遗失,世风混浊阴暗。世道黑暗,我心忧伤。
屈子忧忠良遭弃,美政不施。人谓我沽名钓誉,王疑我怀有二心。渔父劝我世人皆浊,何不随波逐流,世人皆醉,何不饮酒作乐。我洁白之身怎能容忍污垢。沧浪水浊,我心忧伤。
楚国将亡,我决意自行了断,追随殷商贤臣彭咸投江自沉。放眼东方霞光万丈,回首郢都黯然神伤,仆夫悲伤恋家,马也踌躇不前。鸟飞返故乡,狐死必首丘。我不会背离楚国,灵魂会留在故乡…行将远去,我心忧伤。
屈子行吟,是其最为痛苦的时期。滞留江夏还心存希冀,指望楚王回心转意,诏其重返郢都共修美政。然而一再失望使他去意已决,南下长沙,经常德溯沅江西去辰溪。至公元前277年,郢都被秦将白起所破,楚王迁都陈都(河南淮阳)。屈原彻底绝望,带着无限忧伤自沉汨罗,追随先贤而去。

屈子行吟,心忧天下。一个忧字立起一杆精神坐标。中华文化,大写的忧字纵古贯今。从屈原“心不怡之久兮,忧与愁相接”,到范仲淹“进亦忧,退亦忧,先天下之忧而忧”;从被誉为汉语绝顶之诗《诗经.王凤.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到诗圣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再到黄宗羲“天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忧国忧民,成为数千年仁人智士的不易情愫。身居陋室,心忧天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为官为学的人生圭臬。屈子行吟,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满腔热血,无限离忧,在中华民族精神坐标上烙下一个高光刻度。
一个忧字挺起华夏士子风骨。屈子行吟,彪炳史册。西汉贾谊赋吊屈原,为其鸣不平,但也不能理解屈原的坚贞:“凤凰翔于千仞之上,寻德辉者辅之。凭先生之才,何处无芳草,不必固囿于楚而自沉”。放逐徘徊九年不背楚,是绝对忠,自沉汨罗以死相谏,是绝对勇,这种忠勇是屈子风骨,也是先秦士子风骨。被孔子称为“殷有三仁”之一的比干,怀抱“谏不用则死”之志,至摘星楼強谏纣王,三日不去,终被其剖视“七窍”玲珑之心。在后世圆滑士宦和精致利己者看来,这样的忠勇近乎愚,但正是这样的士子气节,才有中华民族历经劫难而生生不息。忠信重于生命,仁义高过泰山,虽九死而不悔,屈子风骨流芳千古。
一个忧字焕发奔腾不息的进取力量。中华民族数千年文明不衰,屹立不倒,强烈的忧患意识是不竭的力量源泉。成不忘败,安不忘危,才能在风雨中砥砺前行。一个忧字,屈子用生命情感忠诚智慧耸立起一座烁古耀今的精神丰碑。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行吟阁西去200多公里的古城郢都,已经无数次换了人间,章华台的细腰宫、紫贝宫早已沦为尘土,楚王风流也已被滚滚长江浪打水淘去。屈子行吟的光茫却在历史风雨中更加闪亮。行吟阁台阶上纷至而来的身影,传递着数千年绵延不绝的景仰。一张张年轻而自信的面孔,承续着屈原坚贞不屈的精神。屈子不幸,悲莫悲兮生别离,屈子有幸,乐莫乐兮新相知。江畔行吟己是传说历史,屈子精神却在历史的时空隧道深处灼灼闪亮。
(写于2019年6月,改于2023年6月20日)

郑焕清:1968年3月入伍,原铁二师八团。先后在连队、教导队,师团机关服役。1984年3月转业,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2015年退休。现居武汉。
槛外人 2023-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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