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吉人称呼熟人,一般不直呼其名,都称其小名,仿佛古时称人的字一般,其中包含有喜爱、尊敬或是羡慕的情感。到了我们这一代,由于人们文化水平的普遍提高,已经不再给孩子起尿罐、屎蛋、丑闷类的不雅小名,只是在名字中的一个字后面缀一“娃”字,比如“霞娃”“仲娃”,或是把名字中的一个字重复一遍,比如“亮亮”“超超”等。西娃,是我在孙吉中学时经常勾肩搭背一起唱《在那遥远的小山村》的闺密,她叫周西梅。几十年过去了,她的善良厚道,她的心灵手巧,对家人的关爱,对世事的洞悉都让我望尘莫及,然而“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一直都在努力地用心靠近她。中学时期,同学之间闹别扭那是常有的事,西娃处理类似的事件有理有据,又公正无私,所以很受班主任老师的器重,她也在不断的历练中成长起来。
那年庆元旦,西娃的才艺表演轰动全校,长达一个月的排练相当艰苦。老师拉着二胡,一句一句订正,西娃理解人物的处境,体会人物的性格,课余时间总在琢磨,才有了最后的超常发挥。
那时我们正长身体,个个都特别能吃。可灶上的饭总那么不耐饥。周末都从家里带馍,于是,就被饥鼠盯上了,学生宿舍成了老鼠的乐园。一次,西娃的紫色漂亮小衫被老鼠咬了,我们都觉得可惜,埋怨那该死的老鼠。西娃很镇定,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兔子的图案,觉得有点大,然后按比例缩小,反复三四次,终于满意。那小巧的图案,尤其是那两只长耳朵,覆盖在衣服上,正好把残损部位全部遮挡。然后到学校门口的裁缝店要了一小块白的确良。早饭时,她把玻璃一样的米汤倒出一点,把那块布泡在里边,经过米汤的浸泡再晾干,就硬硬邦邦的,这样她依着纸样把布剪下来,把兔子形状的碎布和衣服别上针固定好,然后一针一线细致地缝在了衣服的残损处。又用一根绿色的线缝了一片小草。经这样一装饰,那件小衫穿在身上顿时上了档次。那时笨手笨脚的我,只有临渊羡鱼的份儿。后来西娃出嫁了,嫁到她们村一户大户人家。说大户人家,首先是人多,父辈弟兄五个,同辈的兄弟姐妹就更多了。更主要的是那家是村里最早乘着改革的春风,在京城发达的人家,他们村被称为“蛋糕村”,与这个大家庭在京城及周边开了多个食品厂有直接关系。西娃选择这样的人家,无疑是给自己的人生插上了翅膀。
再见西娃时,已是好几年之后了。她一身洋装,光鲜耀目。原来,他们小两口没有坐享父辈的成果,早早独立,在京城开了一家餐馆。盘店、聘厨师、找帮厨、招服务员,每一项工作对西娃来说都是新的课题,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餐馆开张了,尽管人员职责分明,西娃还是不放心,每天早晨,员工都还没上班的时候,她亲手把前台的桌椅、餐具,全部擦拭一遍。她说:“干这行,首先要干净,保证顾客吃放心,卫生应排在货真价实前头。服务员再细心,都不如我亲手过一遍来得安心。”正是这种理念,支撑着她几十年如一日,养成了天天早起,亲自擦拭的习惯。她的勤谨直接影响了服务员。大家一条心餐馆越做越大,生意红红火火的。再后来就是同学聚会,西娃仿佛是在逆生长,一次比一次年轻漂亮,一次比一次风趣幽默。朋友中间谁家有个事,西娃总是主动帮忙,身穿皮大衣,还是笤帚、簸箕、拖把不离手。一会儿给这个端杯水,一会儿给那个搬个凳子,饭前发个湿巾,饭后送过来餐纸,跟西娃在一起,大家都觉得舒服。
由于公婆常年卧病在床,西娃忍痛转让了店面,毅然回到村里床前行孝。她说:“孝敬老人不能等。”于是,经常能听到她讲公婆的故事,比如婆婆爱唠叨,大度的公公说了句“沉默是金”,孙吉方言中“沉默”发音与“陈麦”相似,西娃弄明白后,笑声感染了全家人,公公说:“有西娃的地方,就有笑声。”《论语》有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如西娃为了孝老而放弃多年经营的店铺,实际上是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利益,有几人能做到呢?这一点西娃不知令多少人汗颜。对于公婆,西娃不仅给予悉心的临终关怀,而且葬仪也办得风光,体现出的是仓廪实之后的重礼节,在十里八乡西娃出了名。原本善良的她,融入到那个物质、精神都富足的大家庭中,俗话说近朱者赤,她的眼界在悄然变化,她的格局也随之升华。在城里打拼三十年,期间养成了谦和之度,大气之风,又默默地感染着乡村的人,文明的传播有时也很简单,就是这样润物无声。记得古人有这样一句话“时位之移人也”,三十年来的历练,西娃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知性优雅,不正是她与时俱进的写照吗?

作者简介:孙宏恩,女,60后,临猗孙吉人,从教30多年,好读书,业余以码字为乐,不想成名,纯属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