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孙吉高村人,家里世代以做瓦盆瓦罐为生。在过去生产力相对落后的年代,有这一门手艺,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崔老师出生那年,新中国成立了。家人希望他能好好上学,将来不再做先辈们的苦力活。他没有让长辈失望,天生的数学头脑,学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后来就读于闫景中学,又遇到了数学天才彭老师,大学之门似乎已在不远处向他敞开着。谁知,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无情泼灭了他的理想之火,就在临近高考的时候,大学宣布停招了。由此,崔老师成了高村学校的一名民办教师。高村人把自家生产的瓦盆瓦罐销售到山沟以外,不光要懂生意经,更重要的是还要有力气。崔老师仅靠民办教师那点收入不足以养家糊口,他只能利用周末加入到卖瓦盆瓦罐的车队中。好多年前,崔老师给我讲过他的那段经历。定好日子,明天要出门卖瓦罐,傍晚时分,忙完了手头的活计,老人开始套罐,先把烧制时每个器物中间衬着的的沙土倒掉,换上麦秸秆。麦秸秆柔软有韧性,有效地缓解了运输过程中的磕碰。一家人装好了车,用草绳捆扎得稳稳当当,昏暗的油灯下,老人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催促着儿孙们早点歇息。三更天女人就起来了,生火做饭。天还矇朦,男人就被吆喝起来,简单的洗漱之后,有滋有味地吃完一大钵碗面,还就了两个椽头般的大馍,汤,也不敢多喝,抿了两口,就站起了身。此时,女人已经把装着干粮的馍布袋结结实实地绑在了车辕上。鸡叫头遍的时候男人架辕,把拉带套在肩上,拉起车子出发了。女人无声地跟在后面,使出浑身的力气推车,翻过一面坡,男人说了句:“回去吧!”他知道,女人操持一家老小的一日三餐,也不过是捎带手的活计,地里的豆子、芝麻、玉米、红薯……都得靠她那一双手收回家去。男人拉着车子不敢有些许的怠慢,下坡的地方自然轻松,慢上坡的地方也无关紧要,最考验人力的地方是那十里长坡。陡峭的坡路上,人只不过是个小黑点,那么渺小。但人又是那么伟大,两条腿仿佛铁铸一般一步一步丈量着长坡。那一步一叩首的姿态,头几乎贴在了地面,汗珠子一串串滚落,摔在了浮土里,溅起了一路的细微土花。
有一次运气很好,迎面两个路人由于下大坡,自行车不敢骑只是推着走,看见这个吃力拉车的人,停下自行车,帮忙揎车。上了一段硬坡,一阵感谢声中,那两个好心的路人才回头继续下坡。终于爬到坡顶,抬头看看太阳,是大饭巳的时光了,坐下来休息,那两条腿仿佛有小虫子在里面啃噬着骨头,那难受的滋味说起来都令人心惊肉跳。拉着车继续走,走村串巷。生意不好勤吆喝,于是,“高村的瓦盆瓦罐啦——盆成套罐成双,便宜好使啦——”一阵又一阵,一声又一声,硬是吸引了不少的买主。“这个盆口不圆”“这个小盆太浅”“这个瓦罐装不下50斤盐”各种的弹嫌都有,高村人也不还口,他知道,挑挑拣拣,嘴上弹嫌的大多都是买家。终于开张了,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剩下的再用草绳捆扎结实。此时他太累了,解下车辕上的布袋,拿出一个馍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刚才还讨价还价的妇人,从家里端出了一碗面汤。谢过人家,眨眼间三个馍,就着一碗面汤下了肚,填饱的肚子舒服极了。吃饭就这样凑合着,晚上睡觉呢,也不是啥难事,村子的屋檐下,麦秸堆旁,蜷曲一会解解乏算是休息,歇好了身上有了力气,明天还要拉车呢。几天的奔走,这个村到那个村,终于把一整车的瓦盆瓦罐卖光了,拉着车子踏上返程的路。眼看天黑了,抬头看到不远处有灯光,加紧脚步朝前走,发现那是一个生产队的马房,一个女人正在给牲口添料。“出门三辈小,见人不叫哥便叫嫂”,走上前恭恭敬敬以嫂称呼,告诉人家想在这里借宿。“不行不行,我男人不在,不能留你。”女人断然拒绝。他正欲转身离开,忽听见孩子的声音:“妈,21-9等于多少?”“掰手指头!”“我没有21个手指头。”“算上脚趾头。”“算上也不够啊。”母子俩的对话吸引了他,他接过孩子的话茬说:“来,我教你,根本不用手指头。你看,1减9减不过,11减9呢……”那小孩挺聪明,一点就通。此时,旁边的母亲递过来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热腾腾的开水。那位母亲一定认为,能辅导孩子作业的肯定是个老师啊,老师便是好人。那一夜,他在马房的草料堆上囫囵睡了一晚。后来恢复高考,崔老师一战成功,从此成为一名公办教师,站在三尺讲台,黑发变成白发,他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家乡的教育事业。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高村的瓦盆瓦罐退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不过,还有一些产品,如花盆,丧葬用的烧纸盆、凤罐还在生产,至于销售,早已变换成了网络线上下单,快递发货的模式了,他曾经拉车上坡、走村入户卖瓦罐也真正成为了历史。

作者简介:孙宏恩,女,60后,临猗孙吉人,从教30多年,好读书,业余以码字为乐,不想成名,纯属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