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第三十七章、
与腐败分子谈治理腐败
——欧阳如一

这许是柴书记和龙开旺出事之前从未有过的简餐,一大碗红烧羊肉,一小盆火锅炖牛肉,一盘鸡蛋炒当地野菜,一盘凉拌苣菜,还点了几瓶雪花啤酒,他们继续说话。
“假如时光倒流,您二位重新参加工作并且走上了领导岗位,还会参与腐败吗?”张振庭像来自最高媒体的记者那样问,让柴书记和龙开旺不得不回答。
柴书记红了脸说:“我不过是拿了点国资委下属企业的好处,被双开并判刑,划不来,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肯定不会。”看得出他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仍无悔意。
龙开旺说:“我会,我会像孙国玺,他干得多利索?字别人签,钱他自己拿,不留痕迹,听说已经有人举报他,可找不着人。”他的后悔是做得不够大、不够好。
张振庭问那小媳妇:“你呢,小张,假如你有机会当官。”
那小媳妇长得不漂亮,就是皮肤很白,她只有二十五岁,在这三个老男人面前年轻就是美丽,她说:“我有机会当官?我有权会不会贪钱?大家贪我就贪,反正法不责众,你还能把人全抓起来呀?那政府不就瘫痪了?”她倒是单纯,却说出了许多人不敢彻底反腐的心理。
张振庭感觉这话题很有意思,说:“一会儿我开车。”给他们三个的杯子倒满啤酒,问:“假如时光倒流,您二位又回到了当年的位置,有没有既能得到好处,又能逃过法律治裁的办法?你们会怎么做?”
柴书记向窗外望望,说:“您没录音吧?我会怎么做?拒收。”他好像真回到了领导岗位,又假话连篇。
龙开旺说:“教授您是不是想写小说?用化名就好了,您把我的经历写成小说肯定畅销。我会怎么做?孙国玺贪了三个亿都没事儿,您说守着不受监督的权力我能怎么做?”
张振庭问:“那如果是袁梦会怎么做?”
龙开旺说:“她和小张一样,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就是被坏男人拉下了水……”马上改口:“小张和袁梦可不一样,小张真是为了爱情,袁梦却是为了权和钱。小张只跟了一个领导,袁梦跟的领导至少能编一个排。”
张振庭赶紧用眼睛看着那一对,柴书记恼怒却无可奈何,假装没听懂独自喝酒;小张害羞又不得以,就用手掐龙开旺的胳膊,说:“老龙,还不是你使的坏?”
张振庭又他们三个倒酒,问:“那假如你们是反腐官员,有什么办法彻底杜绝中国的腐败?”
龙开旺一听就来了劲,撸胳膊挽袖子说:“我要是反腐官员,得是全国最高的,我会把所有的当权者都抓起来,先枪毙后审判没一个冤枉的——近十年有三百多个省部级官员落马,全国的省部级官员也就三百多个,十年倒一茬,您说该不该搞一场政治运动?”
柴书记隐入了沉思——他还真穿越到了审问他的人的位置,摇头道:“彻底杜绝中国的腐败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投鼠忌器呀。”
龙开旺和那小媳妇都不知道什么是“投鼠忌器”,可柴书记的意思他们听懂了,就是反不行,不反也不行,龙开旺说:“查我的人可能就是贪官,还审问我?让我怎么服?”
那小媳妇虽然年轻却不傻,她知道傍大官不比傍大款,是有风险的,可她上了这两个坏人的贼船也只能同流合污,否则家没了,名声臭了,什么都没得到,而如果弄到老柴的一千万——这得和张振庭联手,她就没白伺候这老腊肉,等这桩嗅事过去一样嫁个好人家,说:“腐败当然不好,可适度的腐败刺激经济,有专家就这么说。”
柴书记独自喝了几杯闷酒,说:“张教授既然这么问了,抛开我自己我就说说怎么才能杜绝中国的腐败,你们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屋里的三个人停下筷子听。
“这第一,咱们是共产党执政的国家,写进了宪法,不能改变,可民主党派不能是花瓶,得起到监督作用,这能做到吗?”
龙开旺说:“能啊,服从共产党的领导。”
张振庭笑了,龙开旺是说做不到。
“这第二,新闻单位和自媒体要发挥监督作用,可官媒歌功颂德,私媒不让揭短,比如开旺那个在网上实名举报你的员工,还不是被删帖了?”
那小媳妇幸灾乐祸道:“是文豪吧,张教授推荐的。”
张振庭道歉道:“我是不该把他介绍给龙总。”
“这第三,其实纪委、反贪局、监察局、中央巡视组,多龙治水真没必要,学香港合并到‘廉政公署’就行了,它要能独立办案,不归任何一级领导领导,这才能保证高效而又公正。”
龙开旺说:“有的人明明有罪,可就是告不倒。”一伸舌头,他说的是自己。
“这第四,公务员财产公开是国际通行的办法,很有效,全世界只有少数国家不实行,包括我们,说我们的国情不同,有什么不同?就是有些身居高位的人见不得光。”
柴书记若是在台上决不敢说这话,张振庭说:“这是老百姓最大最强烈的要求。”
龙开旺说:“这招狠,这招最狠。”
“这第五,对党员干部的职务犯罪的量刑的确太轻了,轻到贪污了千亿都不死,要是我就把他们千刀万剐。”贪污落马的柴书记也有嫉恶如仇的一面,看来好的社会制度能发挥人的正义,反之一样,他接着说:“国外现成的例子就摆着,抄作业总会吧?日本、新加坡贪污很少的钱就免职,移送司法机关,不要怕政府关门,你怕有人就会有恃无恐。”
张振庭和龙开旺都笑了,他们想到了一个词:“请君入瓮”,据说保险箱的技术进步是保险箱设计者和盗贼共同推动的,听腐败分子讲如何反腐可能真比反腐官员谈得透,张振庭问:“还有吗?”
“还有就是得保护举报人,最好抓到腐败分子让老百姓吃个喜——发奖金,这就能调动他们参与反腐的积极性。”
这招也能用?屋里的听众们都笑了,龙开旺说:“我再托生就当个铁面无私的包公。”
柴书记说:“你可不能指望包公,权力不受监督必然滋生腐败,包公放在咱们这社会也一样。”
张振庭和柴书记碰了一下杯,说:“中国的反腐机构比咱们懂。”
这餐饭他们四个居然吃得很痛快。
张振庭开车先送柴书记、再送龙开旺、再送张美丽回家——这小媳妇有个艳俗的名字,张美丽好像喝多了,换到副驾驶的位置靠着司机的肩膀说:“张教授,我忘了家住哪儿了咋办哪?要不我今晚在你那儿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