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庭以为第二天龙开旺会和他单独见面，想不到和龙开旺同车来接他的有前国资委柴书记，开车的是龙开旺介绍给柴书记的那个小媳妇。在这二人都被“双开”并获刑的情况下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收敛，这不得不说中国式腐败不但有体制问题、法规问题，还有土壤和气候问题——已经多到百姓们见怪不怪，腐败分子们也不以为耻了。目前流行的词儿叫“综合治理”、综合治理污染、综合治理社会治安，最大最难的综合治理莫过于腐败，它是对执政党和国家的第一危害。

接张振庭的是一辆宝马，龙开旺从副驾驶的位置下车请张振庭坐后排，和柴书记挨着，汽车启动，柴书记说：“大同人都避我们俩唯恐不及，只有张教授您不避嫌疑来见我们。”他示意前边那个小媳妇：“噢，还有她。咱们下去还有一段路，我想和教授您讨论一下中国的腐败为什么这么严重？有什么办法根治。”

据说有一年贼王黄瘸子在哈尔滨召开过一次“全国小偷代表大会”，参会者都是来自东北和中原地区各个帮派的贼头，足有三百多个，中国香港还派出了代表，被我公安一网打尽。会上他们阐述盗窃理论、切磋偷摸技术、讨论帮派章程，还涉及到有关“中国的贼为什么这么多”的问题，看来犯罪到了一定程度也会发出天问。张振庭说：“有一部电影叫《天下无贼》，中国历史上还真有过‘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时候，您说为什么？”

柴书记说：“您说的是周朝的‘成康之治’和唐代的‘贞观之治’。那时候的政治开明，官员也清廉；那时候百姓富裕，也就仓禀实而知礼仪，刑罚却不高。”他不往下说了，容易产生政治联想。退休后他才读一些古书，“双规”以后他才研究历史，但真正说“人话”是在他成为罪犯之后，此前的他要么说的是生意人之间的社会话，要么说的是官场上的套话，也就成了有口无心的“两面人”。

张振庭问坐在前面的两个人：“龙总、美女司机，你们俩对这件事怎么看？”

龙开旺说：“外国就不腐败了？有人的地方就有腐败。”那口气好像说：“外国就没病毒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病毒。”腐败是件很正常的事。

那美女司机说：“我说不来，当官的哪有不贪的？”

张振庭问：“他们俩贪不贪？”

那美女司机说：“他们俩是坏人中的好人。”

车里的三个人笑。

张振庭以为他们会带他去看牡丹种植用地，车却开到了离大同四十公里远的火山群国家地质公园，一片起伏的丘陵上的大土堆，每个大土堆都是“马蹄型”——过去岩浆流出的口。他们把车开停在一座较高的大土堆——狼窝山上，极目所见，东、西、南、北都是死火山，却游人廖廖，大同的自然和人文资源极富旅游却搞不起来，不知是什么原因。

柴书记是个黑胖的矮个子，长了一张当地人颧骨略高的脸，指点道：“大同火山群是我国第四纪火山群，在6万年前就停止了喷发，目前已知的有三十多座，主要分布在大同盆地的东部，这里的火山最密集也最壮观。它们的海拔高度在1100米至1400米之间，在平坦宽广的河谷地带突然兀起，显出威武而又神秘——这是解说词中说的，当地人看惯了也不觉得怎么样，我都十几年没来这儿了。”

张振庭问：“当年汉高祖刘邦被围的白登山在这里吗？”

柴书记说：“咱们现在的位置在大同东北，白登山在大同西北，相距二三十里，那边属于采凉山，大的范围也许属于火山地质带。”

这地方很开阔，有一个地质博物馆卖门票，其它地方没修院墙，不收门票，四通八达是开山地越野车最好的地方。张振庭问：“柴书记，您是本地人，当过国资委书记，对大同的情况了如指掌，您说为什么大同的经济搞不起来？”

柴书记说：“别叫我书记了，羞死我了。大同经济搞不起来就因为大同的风啊。”

虽然是盛夏，大同的早晚很凉爽，大同的山区更宜消夏，他们所在的火山口微风习习真宜人。“什么是大同的风？”张振庭问。

“大同虽然属于山西，可靠近内蒙，又与河北接壤，大同人经商不如晋商，种地不如河北人，放牧不如蒙古人，却兼有这三个地方人的特点：算计、朴实、粗犷，喝酒行做生意不行。”

龙开旺在旁边说：“我们大同人就是笨。”

柴书记说：“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好民风’——老实，可前些年搞坏了，就因为出现了那么多小煤矿，大同的老板们突然有了钱，啥也不想干，就想欺行霸市——控制煤源和运输，有了钱不投资实业而是地产房产——大部分在北京有房，再就是吃喝嫖赌，没几年就把钱败光了，民风也搞坏了，实事不想做，还穷大方。”

张振庭问：“那大同的官风呢？”

柴书记说：“一是听话，大同的公务员都听直接领导的，不管对错，绝对服从，很好管；一是懒政，那些小煤矿，都没有正当的手续，就成了官员们敛财的工具，就都把心思用在了‘权力寻租’上，正经事不干，以权谋私一个顶俩。”

“那您呢？”对方既然被摘了“铁帽子”，话又说到了这份上，张振庭就单刀直入。

柴书记指指龙开旺，苦笑道：“您问他。”

龙开旺说：“柴书记讲义气，拿了人家的钱就办事儿。”

张振庭也笑了，说：“这真是‘美德’。”

旁边的小媳妇补了一句：“还有拿了人的钱不办事儿的，那才可恨。”

大同过去的民风和官风原来如此，张振庭问：“现在怎么样？”他想起了和柴书记不和的金市长。

柴书记说：“老实说，现在好多了，官员们不拿钱也就不办事——更懒政了。”

中午他们到高阳县城的一家小店吃了当地有名的红烧羊肉和甜苣菜，柴书记说：“张教授，龙总把您当老师和朋友，我也就不把您当外人，老实说，我们俩的事情还没完——法院把我们俩判这么轻是为了让我们俩多退赃，还在秘密调查。”

龙开旺满不在乎，张振庭暗吃一惊，心想：“他跟我说这些干嘛？”

柴书记让龙开旺和那小媳妇去外面买水果，说：“我和开旺只有一千多万养老钱——我没了退休金，想委托您和小张——我的小女朋友代管，就做你们的油料牡丹，把钱洗干净。”

张振庭想起柴书记曾让龙开旺替他退赃，相信这一千万都是龙开旺的，说：“这笔钱您还是让小张管，如果愿意投到牡丹上就直接对我们朱总，他管这摊子事儿。”

柴书记含着泪花说：“我的小女朋友离婚了，是我害的，她肯定会再嫁人，我也算对得起她。”突然起身向张振庭鞠躬道：“我们是相信您的人品才把人和钱都委托给您的，先生，我们在危难之时全靠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