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赚来的生命
作者 46团学兵二连 白宝存
修建襄渝铁路的战场，是一场深深触及三线学兵灵魂的大战场。三年的考验，学兵们从思想、价值观、身体等诸多方面都经过了洗礼。在他们的人生目标上都有了明确的、正确的选择。尤其在同志间的关系上和友谊上，比同龄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理解，也因此更珍惜。学兵连出征和归来的日子，就是他们的节日，各连都要举行各类不同的纪念活动，几十年不曾间断。46团学兵二连就是这样，每一次聚会，每一次活动，原一排长高新民和炮手关文峰都要相互打听和寻找着对方。而每一次相见都要亲密地拥抱，仔细地端详对方，“你个关猴子，还是活泼如猴！”
“你个高老肥，还是体壮如牛！”
“哈哈哈……”说着，就相互地捶打着：“嗯，不错，好好活，好好享受我们赚来的生命！”
是的，这生命是他们共同携手拼死赚来的。这个“共同携手”，使他们结下了生死战友情！
1972年10月，5846部队学兵二连完成了第三次移防，遂接受了小棕溪隧道外的刷坡任务，为砌建上下挡墙做好前期的基础工作。
这段施工地形特别像个英文字母“c”。上头是长沙坝隧道，下面就是小棕溪隧道了。而中间这段十余里的狭长地带，则是沿江行走，山高坡陡，沟多，皆是明道，还是滑坡地带，上下挡墙的工程任务就特别大，特别重。都说凿洞难，砌建挡墙也实属不易。就说刷坡吧，这一带本身就地质结构复杂，风化严重，小石头被风化了，石渣夹杂在那些留下的顽石、巨石中间，很令人头疼。这种现象在隧道里爱塌方，在洞外易滑坡，施工时需慎之又慎。更令人头疼的是，铁路线在公路下面，修公路时推下的大量石渣拥在下方。砌建挡墙必须先清理这些虚渣，工程量加巨。
但是，已经跟铁兵一起摸爬滚打了两年，习惯了军事化管理和部队生活的学兵们，早把自己当做了铁兵一员，才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工程进度很快，清完了虚渣，下面的石头就比较坚硬了。这不，这天就碰到了一个大家伙。这块石头足有六七个立方，突兀地从山体里钻出来，半截悬空，半截依山体。用大锤钢钎，太费时间，耽误进度。可又撬不动，推不倒，真成了“拦路虎”。急得一排长高新民直挠头。
“搬走它，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盘”。已经围着巨石转了几圈的炮手关文峰给高排长说：“炸了它。咱把大山都能钻个窟窿，不信它能挡了咱的道！”
这个关文峰，长着一副“除了骨头都是肉”的身材，个大人瘦，却是骨头缝里都是劲的家伙，特别是他胆大心细，有股子“二劲”。他拍着石头说：“看到没？这是只吓唬人的老虎，看起来张牙舞爪，有一半是悬空的。咱把底部掏空，装上两箱炸药，就像隧道里的翻渣炮一样，轰！保证多快好省……呵呵，一炮解决问题！”
“乖乖，两箱，150斤，说得轻巧，咱工班一天只能领一箱啊”。关文峰一脸坏笑：“呵呵，我‘关猴子’的雅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原来，关文峰爱动脑子，精于计算，放炮时经常都“手下留私”，多领少装，节约了不少炸药，说是关键时刻派用场。当时，我们用的是安全炸药，如没雷管引爆，放在火里也是只燃而不爆。这平时藏起来的炸药，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说干就干，高排长指挥着大家很快就掏好了炮洞，把新领来的和‘私藏’的炸药码放整齐摆入，足足两箱有余。为安全起见，关文峰特意截了两根四米多长的导火索，把雷管小心翼翼地插入两段管式炸药内，作为引爆炸药，又在周围填满了渣石，黄土，使劲夯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啦！
“嘟嘟嘟……”副排长赵广林吹响了急促的哨声。清场了，高新民的眼光画了一个圆弧，工地上已空无一人。关文峰看着高处安全员发出的安全信号，他们二人沉着地点燃了导火索。“嗞……”导火索冒出一股青烟，火蛇般地向洞里钻去……。
“撤！”高排长一声呐喊，两人飞速向西边的山坡小道上奔去。他们都清楚，这一炮威力巨大。年纪轻轻的，谁也不会拿生命开玩笑！可是刚跑的沟边，前面的高新民却停住脚步，一脸惊愕。
沟里，有十几位部队九连的战士正在收拾工具，从他们不慌不忙的神态上看，对上面即将发生的爆破丝毫不知情。原来，九连施工现场正处逆风，刚好又在沟里。是个在爆破的位置上看不到他们，哨声又听不到的死角。跟在后面的关文峰急了，拿起哨子嘟嘟嘟地吹个不停，高新民连喊带叫，双手比画着让他们快撤。大家都有经验，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连忙丢到手中的工具往山上跑。可山上的小路就这么一条，且崎岖难行，这么多人拥挤在这里，想快也快不了多少。高新民又急又恨，恨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些，没仔细地清场。急的是这些人根本来不及撤到几百米外的安全地带。这怎么了得，炮一响……。身上的汗瞬间就出来了。千钧一发时刻，容不得多想，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关文峰，转身沿着刚跑过来的小道，快速地冲下去……
看到这种情况，站在山上的战友歇斯底里地狂喊：高排长，关文峰，快回来！快回来！此时，他们哪里能听到战友的呼喊急叫，一个劲地往下狂奔。就算听到了也得奔下去呀，没有回头路了……！
这条熟悉的小路，他们一天几趟地往返也没觉得啥，此时咋这么长呢。他们心急火燎，连跳带滑地赶到爆破点，导火索还在嗞嗞冒着火花，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如此时爆炸，不但他们俩会……就连沟下那十几个无遮无拦的战士，都会被天女散花般的飞石砸伤，后果不可想象。
此时的高新民、关文峰只有一个心思：快！快拔掉导火索！他俩几乎是同一时间扑向巨石下，跪在那里，四只手玩儿命似的扒着炮眼周围的碎石。妈呀，填的时候光嫌不够多，不够瓷实，这会儿咋变得这么多这么实呀！一会儿，双手已是鲜血淋淋，刺骨般的疼痛，但他们浑然不顾，只是一个劲地扒扒扒……
这是一场生命与死神的较量，更是一场意志的较量，要救自己，要救战友，必须舍命。给自己生的希望，给战友生的希望，就要从死神手中把自己的命夺回来。快！再快点……！
和死神赛跑！和时间赛跑！要活，就得玩命！
加速，再加速！快点！再快点……
终于扒开了，他俩几乎同时将手伸向冒着青烟的导火索，一人一根，一手捏住嗞嗞作响冒着火花的导火线头，一手捏住根部，使劲往上一拽，导火索连着一管引爆炸药被拔了出来，借着这股力道，猛劲向坡下的汉江甩去。导火索冒着火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下落去。
“嘭”，一声沉闷的响声，江面上掀起了几米高的水柱。
“啪”，又一声格外响亮，那是在落水前爆炸的一炮！
高新民，关文峰一屁股瘫坐在山坡上，相互间望了一眼，两只血淋淋的手攥在一起，泪水哗的就流了下来。对视几分钟，谁也没说一句话。突然间，关文峰站起来，向天挥动着攥着双拳大声喊： “我们还活着——”
高新民也站起来喊：“我们还活着——”
那苍凉、歇斯底里，那种劫后余生又带着惊恐和喜悦狂喊的余音，交叉着在山间回荡……回荡……
“还活着……活着……活着……”
两只带血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两颗生死与共的心更是紧紧地贴在了一起，生死的战友情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凝结。
这五十多年的战友情，仍像块铁板，敲起来铮铮有声！
槛外人 2023-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