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敏老师导读:(内容摘录)路过水车园自己家那块稻田时,树森老汉迈不动步子了,那黑压压黄沉沉的稻子呀,杆子上穗儿上爬满了露珠儿,亮晶晶闪着光哩,一束一束沉甸甸的,下弯着腰身,好似在向他致敬。这么肥的地,咋就舍得送人?!这块地,不知洒下了他多少汗水!包产到户后他务了三十年,精耕细作,杂草薅的干干净净,上等的种水稻好地,除过春上育苗插秧辛苦些,其余时间只需灌水施肥,轻轻松松就把粮食打了。
天刚麻麻亮,树森老汉便醒了,他是被自己身体里的“生物钟”给叫醒的,虽醒了,可眼皮涩重,浑身犯困,脑袋昏昏沉沉,想起床,却又爬不起来。唉,老喽……夜来黑(注:方言。即昨晚),和大儿媳妇吵完架,就睡下了,谁成想老婆子拉肚子,跑了好几趟茅厕,把人折腾得够呛。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只是担心老婆子,因此没睡死,听到炕上有动静,便拉亮电灯,问了老伴,这才得知原委。好家伙,水火无情!他赶紧穿上裤子,披好外套,老婆子拄拐杖,他就在旁边扶着,紧赶慢赶去院外的茅厕。拉完,进院,回屋,立即找出以前拉肚子喝剩下的药,让她喝下,继续睡觉。老婆子第二遍想上茅厕时,不忍心叫醒老汉,结果下炕时还是惊动了,树森老汉有些生气,说死老婆子为啥不叫我哩,万一拽倒咋办!再次拉完,回屋上炕,老汉索性不脱衣裳,被子搭身上靠着门厢半坐半卧,生怕老婆子还跑警报。果不其然,后来老婆子又起了两次夜,进进出出一直到鸡叫头遍月亮升上当院头顶,拉空了,这才稳住;这阵儿,正响起长长的呼鼾声呢,呼——噜,呼——噜……
老婆子太疲倦了,一个病秧子,经不起多少折腾了!树森老汉望着身旁睡得正香的自己的女人,心底涌上无限爱怜……她嫁给自己时二十岁还不到,花骨朵哩,如今却老态龙钟,容颜不再。曾经,她是那样的漂亮,那样的能干,那样的任劳任怨,为他生儿育女,缝缝补补,把儿女一个个拉扯成人,儿女们却一个个远走高飞!结婚五十多年,两万个日日夜夜哪,是她省吃俭用吃苦受累不辞辛劳起早贪黑帮着他操持这个家,长年累月熬成了个病坨坨,这辈子跟着他受累了,没享过一天清闲呀!眼看黄土涌脖子的人了,还得自己养活自己,“八十老儿门前站、一日不死要吃一日的饭”,老话说的真真的。
永宁堡里像他们这样老两口单独过活的现在逐年增多,许多人儿女成群,却无人赡养,大风底下烧纸钱——指(望)不上的是儿和女,生儿育女中啥哩!对此,在外工作的两个儿子曾多次动员他们不要种地了,也不要喂养牲畜了,去城市里好好享几年福。老汉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让他离开土地无疑于要他的命一样,会让他没抓没挠失魂落魄,说不定,会闲出毛病来呢。城里好是好,繁华闹热,世事也大,却没有土地让他种,也不能养鸡喂猪,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人死了要火化,化成灰哩,装在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匣子里,想想都瘆得慌!那年,老婆子去小儿子那儿浪(注:方言。休闲、逛的意思),有一天在小区闲逛,旁边正好有人喧谎(注:方言。指闲聊),说到人死了送进火葬场火化,死人竟在炉子里坐了起来……听得老婆子心惊肉跳!浪了不多日子就回来了,说啥再也不去城里了。老汉有时拗不过二儿子或小儿子,到城里蹲上十来八天,就嚷嚷着要回永宁堡,留也留不下,回来对老婆子说:咱七老八十的人了,一把老骨头万一丢在外面,进不了祖坟甭说自己,地下的列祖列宗都不答应!老婆子连连应和,说火化把死人都能吓活咧,我才不遭这个罪,苦了一辈子,临了还落不下一个囫囵身子,枉自,划不着哩……

于是,老两口一合计,做出了他们共同生活五十多年来又一重大人生决定:金窝银窝不如咱的狗窝,哪哒都不去,就安安心心生活在故土永宁堡,厮守咱的老院,死后让儿孙把咱埋进北城滩山峁峁上的祖坟!树森老汉躺不住了,他强迫自己爬起来,尽管,做梦都想美美地补个瞌睡!他慢慢下了炕,轻轻穿上鞋,走到门口正欲开门,却又退了回来,俯下身正要观察呢,老婆子正巧翻身,就醒了,老两口碰了个脸对脸、眼对眼。老婆子(有些羞赧,笑):老汉,起这么早干啥?再睡一阵儿嘛,夜来黑让我害的你没睡好……老婆子:夜来(注:方言。即昨天),三娃子打来电话,不是说国庆放假回来帮咱收割呢嘛?树森老汉:还能等到那时,太阳晒得早淌光了!(顿顿,问)你这阵儿松些没?一个行不?
树森老汉这才放心,临出门,叮嘱老婆子一会儿别忘了喝药,便夹上镰刀走了。天光大亮,月亮还挂在西边半天空上。河湾里静静的,少了白日的喧闹,裹上了一层水蒙蒙湿漉漉的雾气;倒是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扑跃着在路上叼食人们运输途中洒下的粮食,见人走近便跳开了,待人走开又回来;谁家已割完的稻田,稻草人还立在那里,没了看护的庄稼,显得孤零零的。路过水车园自己家那块稻田时,树森老汉迈不动步子了,那黑压压黄沉沉的稻子呀,杆子上穗儿上爬满了露珠儿,亮晶晶闪着光哩,一束一束沉甸甸的,下弯着腰身,好似在向他致敬。这么肥的地,咋就舍得送人?!这块地,不知洒下了他多少汗水!包产到户后他务了三十年,精耕细作,杂草薅的干干净净,上等的种水稻好地,除过春上育苗插秧辛苦些,其余时间只需灌水施肥,轻轻松松就把粮食打了。今年,老汉想着自己身体大不如往年了,少种点地,于是将这块稻田和另两处田给了大儿子。谁知大儿子竟不珍惜,送给本村的宋牛娃种,牛娃名字嫩气,人却生的牛高马大,生育能力也强,连着超生了好几个,人多地少,打的粮食自然不够,娃娃们吃饭抢着吃。
有一回路上碰到树森老汉还半开玩笑半挖苦:你这个老小伙子能苦得很,把你那地里的草薅那么干净,让我牛娃想薅草都薅不成!“没草吃?就是要饿死你个牛娃子!”树森老汉这才知道,自己给儿子的地反过来又被送了人,气得不行,大儿媳妇樱桃却撇撇嘴,说“种多不如种少,种少不如种好”,辛辛苦苦种地一年比不上在外打工两三个月挣得多!狗日的,都过五十的人了,跟村里有些年轻人学哩,他们一年四季就知道外出抓钱,图清闲,地不种,荒了,最后长成了草甸子,里面都能藏住个人!更有甚者,既不打工也不种地,东游西逛胡生方儿,搞什么传销,尽打亲戚熟人的主意……这些年轻人呐,狗头上顶不住半升糠,经的世事太少,都是些没跌过年馑(注:方言。荒年)遭过灾荒的青沟子娃娃,不知饿肚子的滋味哩!树森老汉不由在心里暗骂。这土地是大(注:方言。指父亲),粮食是妈,离了哪个都不行,天生为农民,侍弄土地务弄庄稼是本分,好比工人要做工干部要上班一样,农民不种地干啥?那岂不煤不像煤炭不像炭了!个个都想赚钱发大财,谁种五谷粮食给你吃?屙金呢㞎银哩那能当粮食吃么!树森老汉伸出粗糙的大手,不顾露水冰凉,捧起沉甸甸的稻穗,仔细数了数:呀,一个穗穗上两百粒都不止呢,粒粒饱满!他摩挲着,如同抚摸着自己那相濡以沫一辈子的老婆子,眼窝一热,泪水竟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顺着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奔涌而下,吧嗒、吧嗒,滚落到稻穗上,分不清哪是泪珠儿,哪是露珠儿……
嗨呀,我咋这么没出息,哭撒哩,我得去收豆子呀。树森老汉抹去泪水,拿起镰刀,迎着秋天的朝霞,顶着有些凉意的晨风,穿过已显闹热的大路,向着不远处的自家豆地走去,走得那么精神,那么稳当。渐次散开的雾气中,随着他的喉咙一张一合,河湾里飘荡起中气已显不足但依然不失雄浑、悲怆的乱弹——2012年11月初稿
2023年定稿于蓉城

作者小简:张有发,男,笔名长月、长月鸣沙等,甘肃靖远人。1991年12月远离故土,携笔从戎,退役后遂留第二故乡——成都。本人崇尚自然,酷爱文学,喜读书、码字,赋诗弄文。多年来,发表新闻、文学等各类作品近百万字,文学作品散见中国诗歌网、当代四川散文大观、天府作家、天府散文、乡土文学、《白银风情》《散文诗世界》《白银日报》《琴台文艺》等报刊(书)和各类平台,偶有诗歌、散文等获奖。

主播简介:玉华,全名郝玉华,河北省怀来县人,中学英语高级教师,现已退休,爱好广泛,尤喜播音、唱歌、旅游等,用声音传递人间的真善美,用脚步丈量祖国的好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