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医人论事》读后
文／刘可亮 （湘潭市楹联家协会名誉副主席、学术委主任）
汉字的“多义性”妙用无穷，在诸多领域焕发出其他文字无可比拟的迷人魅力。
笔者近年来因为研究无情对的缘故，从比较学的角度对汉字的不同含义在歇后语、灯谜、脑筋急转弯、段子、机巧联和无情对等中的妙用进行过原理分析和鉴赏。最近在拜读到古广祥先生的新著《本草医人论事》之后，发现了汉字“多义性”的又一妙用——中药名称双解无“碎屑”机巧联，可谓蔚为一番风景。
广识药名双义 深味生活百态
“一字多义”是汉字鲜明的特征，大多数汉字都有多个“明显不同的含义”。有些词语也有“多个含义”，如教授、泰山、风光、过节、老舍等。也有的词语只有1个含义，但有别解为其他含义的潜质，如阁下（阁楼下面）、夸父（夸父亲）、先生（先出生）、李太白（李太太白净）、白居易（白白居住容易）等。这种词语的“多义性”被众多艺术门类所利用，因而具备无穷的生命力。如：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歇后语的原理是：行文逻辑导向“乙义”，而利用读者对“甲义”的熟悉来制造艺术效果。即将“走着瞧”别解为“走着/瞧”，并想办法让后者在句中落地，前者因为有整体性，则会自动吸引到读者，会心到其意趣。
一马离了西凉界（三字口语）——谜底：别胡来
灯谜的原理与歇后语相同，但甲义“别胡来”和乙义“别/胡/来”都不出现在谜面中。
半夏防风两面针 [李继承]
无情对的原理为：句中用的是甲义，不那么工，但借用“句外”的乙义，让读者错觉很工。如例中“面”为“方面之面”，读者审美时会身不由己误以为是“脸部”的意思；“锁”是动词，而读者会误以为是名词义，从而获得独特的审美体验。
乙义用于机巧联则常表现为“镶嵌”和“双解”两种巧格。
“镶嵌类”机巧联的原理为：句中为别解出来的乙义，读者所熟悉的甲义虽然没有构成一个句子，但足以吸引到人，产生意趣。
“双解类”机巧联的原理则为：甲义、乙义都分别构成独立的句意，可以念作两句不同的话。
饱含人生百味的中药名“乙义”是一个妙用宝库。中药的得名源自方方面面，有许多有两个含义，更多的则是有别解为其他含义的潜质，具备“多义性”的比例远远大于其他汉语词汇。如，厚朴、当归、百合、黄连、甘草、忘忧、辛夷、合欢、五味子、急性子、益母草、何首乌、王不留行，除了“甲义”为中药名，更多的可以被人读出或显或隐的“乙义”，饱含着人生和生活的味道。
中药名的这一潜力，很早就被古代诗人察觉了，并多有借用其乙义。从南梁的沈约，到唐代的皮日休、陆龟蒙，到宋代的黄庭坚、辛弃疾等，都曾创作过诸多的药名诗词。公元870年，皮日休、陆龟蒙等3人还接力创作过五言排律《药名联句》。
香然柏子后，尊泛菊花来（日休）。
石耳泉能洗，垣衣雨为裁（龟蒙）。
从容犀局静，断续玉琴哀（贲）。
白芷寒犹采，青箱醉尚开（日休）。
马衔衰草卧，乌啄蠹根回（龟蒙）。
雨过兰芳好，霜多桂末摧（贲）。
朱儿应作粉，云母讵成灰（日休）。
艺可屠龙胆，家曾近燕胎（龟蒙）。
墙高牵薜荔，障软撼玫瑰（贲）。
鸓鼠啼书户，蜗牛上研台（日休）。
谁能将藁本，封与玉泉才（龟蒙）。
这种对药名乙义的妙用，到了古广祥先生这里，又抵达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广祥先生出身于中医世家，熟悉药名，加上他又熟悉众多本草的别名，仅此一项总词汇量就达4万多，要超过一般知识分子所掌握的全部词汇了，亦非文人名家所能企望。再加上广祥先生文化修养很是深厚，人生阅历非常丰富，对中药名中的乙义的体悟很深。优势的三合一，也就生发出了一片奇异的风景： 一本书由100多副中药名对联串起珠玉，道尽世间百态。而这还仅仅是其早先出版的另一专著《中药趣联》的余绪而已。
妙用本名乙义 切入社会民生
中草药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辞藻，一经妙手组合，即成逆耳忠言，醒世良言。老中医身怀妙器，悬壶而济，以手搭脉，目光如炬，察透的即是宇宙人生。
中医与对联在形成与发展过程中，都吸收了《易经》的阴阳二元论，在哲学上同根同源。深深地介入儒家思想、宗教思想、文学思想等，在某种意义上，中国文化就是中医文化。文以济世，文以疗心，文化人是为良相还是良医，并无本质区别。上一个把治人治世的关系看到透彻的是范文正公，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发出“先忧后乐”的最强音。
透过《本草医人论事》400多页的文字，感受最深的是良相良医的影子在古广祥先生身上已无限重叠。最感人的是他致力于把中医推向世界的天下抱负和切实的身体力行。他在《读多国政要贺函知中医药的重要性》一篇中撰联诠释本草的价值：
徐长卿/抹利/通脉丹。
从技巧上来说，首先利用药物“本名”构成并列关系的句式；其次利用其别解的“乙义”构成另外一个句意。这个竭力向世界“升推”着中药的“国老”，分明就是作者自己。
鹿鸣声里岂止青蒿，草木蕴精华，云水襟怀长承递；
麟获笔余非唯仁爱，阴阳诠混沌，寰宇沉疴足去除。
这是笔者题《走向世界的中医》联，自认为能通感广祥先生的那种向世界传播中医药文化的襟怀。
《本草医人论事》中的所有对联，都是用的这种“双解”机关，有点类似这副无情对中的下联的技巧：
公门桃李争荣日；
法国荷兰比利时。
“比利时”既是国名，又容易被读者理解为“比/利/时”。
在广祥先生的妙手之下，他仅利用中药名词汇库构筑高难度“双解句”，就能自如地做到将世上疮痍、民间疾苦化为笔底波澜。如：
半夏/番沉/无雪米；
常春/杂煮/苦天茄。
粗糠仔/碗蕨/零余芋；
苦豆根/仓庚/六什头。
一批作品直刺生活的苦难，刺痛心灵的深处。
卑共/蓬蒿菜；
防丰/软口汤。
其养生新主张联，非对社会人生有深刻体察及怀仁于天下的情怀而不能得。
机关密度一百 文字碎屑全无
笔者在担任中华国粹网巧趣版的首席版主时，曾提出过“机关密度”的概念，主张创作“无碎屑”作品。令人惊叹的是，这一主张居然在古广祥先生这里得到了彻彻底底的大面积践行。
所谓机关密度，即机巧联句子中，与“机关”相关的字占整个字数的比例。所谓无碎屑，就是指机关密度为100%，无一“闲字”辅助成句的作品。
前述古代诗人们写的药名诗词，为了表意畅达，一般在一句中只用到一个药名。在少量用到多个药名的诗句中，也需要用到辅助成句的字。如辛弃疾的“山草旧曾呼远志，故人今又寄当归”。
网络机巧联高手们也创作过不少利用中药名的作品，但机关密度一般都不太高，很难达到无碎屑的境界。以下为几个较为出色的出句：
何首乌头发不白 [王谷]
镶嵌了“何首乌”，“乌/白”反义。机关密度为4/7。
二丑牵牛耕熟地 [乐道]
用到3个中药名，碎屑为“耕”字。机关密度为6/7。
王不留行刘寄奴，使君龙眼 [海豚]
这个出句用到4个中药名，机关密度倒是为100%，但却成为了绝对。
由此可见，机巧联要做到机关密度为100%，且还能对上，破掉机关，本已极难。要能做到自如遣词造句，恰当表达情感，甚至做到联以载道，就更难。而这在广祥先生手上似乎不成其为难事。关键是这样的作品不是偶得一两副，而是数以百计地批量创作，不由人不惊叹。
无碎屑机巧联体现了作者的丰富阅历和高超技巧。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有不少作品，如以下几副。
养生保健联：
因预/知微老；
当归/制首乌。
题玉香老师嵌名联：
玉遂/文章树；
香通/节骨风。
祭母联：
去母/家连/吹血草；
垂珠/月寄/断肠花。
规则重字之重阳联：
水串/重泽，水子/常思/复叶莲。
这些作品都浑然天成，毫无斧凿之痕，达意表情非常精准深刻，且不失文采和意蕴，丝毫不似“难度指数”原本应该很高的机巧联。
笔者题怀仁大药房联：集虫鱼草木于一堂，都是人间况味；
研仁义信诚于九鼎，只缘天下情怀。
移用于广祥先生的《本草医人论事》，似也较为合适。
写于2023年6月4日
本文作者 刘可亮
刘可亮，湖南双峰人，中国兵器江南工业集团宣传部负责人，湘潭市楹联家协会名誉副主席、学术委主任。编著有《寻找美人香草》《无情对论》《无情对韵》《对偶破缺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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