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
——欧阳如一
朱日新钻到宿舍里睡觉,王永安就带着张振庭到他们的“国色天香油料牡丹种植基地”转了转。
山东菏泽是中国“曹”姓的发源地,周文王第六子振铎被封于此,建“曹国”,后称“曹州”。唐朝武则天时期曾经有过一棵著名的牡丹叫“曹国夫人”,原来盛唐的牡丹多产自菏泽。他们去看的地离一个著名的牡丹景区“曹园”不远,可见它的位置不错,假如长期租地,就可以做成园林式布置、景观式种植,再卖点与牡丹相关的产品,这块地的附加值就高了。可眼下这块地平整、油黑,全是株距均匀的小苗,虽然长势很好,当年却不会开花,也没到开花的时候,没什么好看的,他们俩就在机耕路和水渠边上走着说着话。
“您是什么时候来菏泽的?”张振庭问。
“王长安去美国我就来了,只是没小朱在这边呆得长,那时候在选地、和政府谈条件,也没常住的必要。”王永安说。
“您感觉朱日新怎么样?”
“王长安最大的特点是识人善任,小朱他用对了,除了他这事儿咱们俩都干不了。”
王永安的话不多,张振庭理解他说的“这事儿咱们俩都干不了”是指朱日新善于结交官员,和他们喝一顿酒就能称兄道弟;他也善于和“坏人”打交道,比如难缠的李世昌和专门挑事儿的邓子方都怕他;他做生意却很有头脑,也常使用酒肉兵,把对方喝好了就什么事情都好办了;他还很会跟农民相处,过去的政治课里说中国农民由于用得是“小农经济”的生产方式,就决定了他们的“目光短浅”,比起“大机器”生产方式的工人,就缺乏“组织纪律性”,干起革命来也就不彻底,所以他们虽然是“中国革命的主力军”,却只能是“无产阶级”——工人阶级的同盟。张振庭发现他学过的课程中的政治课的内容变化最大,并且完全没用,可你必须学,真是不小的浪费。他认为中国农民的特点是“知恩图报”和“患得患失”——你对他好他才对你好,跟他们讲多少大道理都不如给他们点小恩惠,朱日新用一支烟就能和当地农民交上朋友,他了解的情况比镇领导都多。张振庭问:“您认为小朱对油料牡丹的打算怎么样?”
“当然好啦,只怕行不通。”
这话也只有张振庭能翻译,王永安说的“当然好”是指朱日新刚才说的“会客、办公、居住和仓储分离”和“种植、生产和销售分离”,都对;他说的“行不通”是他不相信他堂哥王长安会同意,可王长安能白手起家用二十年时间把自己打造成亿万富翁还是有过人之处的,张振庭问:“您感觉王总能让咱们三个承包吗?”
“试试呗。”
张振庭发现王永安并没信心,他整体上是个悲观的人。
朱日新这一觉从上午九点半睡到了下午两点,起来在餐厅扒了口饭就开车拉张振庭和王永安去县里,他一路走一路指,他熟悉这里的每条路、每座房和里面的所有人,搞商业情报他一流。
“菏泽人听说咱们公司张教授来了都奔走相告,排着队要请他喝酒,从县长到农业局局长,从牡丹研究所主任到油料牡丹种植大户,都像久旱的禾苗盼甘霖那样盼着听张教授教诲,不过我们要见的赵老您可不能对他的油料牡丹提出质疑,他人很牛、很倔,您得使劲夸他,他才会给咱们出好主意。”朱日新嘱咐道。
王永安说:“就是往死里夸呗,张总工肯定不会。”
张振庭知道朱日新是怕他抬杠,问:“咱们这次去是什么目的?”
朱日新说:“以最便宜的价格收购他的榨油厂,好让他摆脱俗事,全身心地支持我们发展油料牡丹。过去有句话说一个人就能顶一个师一个军,他就是这么个人。”
毛泽东曾经说熊向晖一个人能顶几个师,周恩来对钱学森也说过类似的话,张振庭知道朱日新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说:“好,你们谈好价格我就开夸,夸下来的钱您得给我提成。”
王永安说:“主要是他对林部长和菏泽市领导有影响力,咱们进入这个行业就得靠他。”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座红砖大院,一个满脸都盛开着牡丹花的老人已经站地门前,向客人拱手施礼道:“欢迎张教授,欢迎朱总、王总。”
朱日新拱手还礼并鞠躬道:“赵老,我们张教授特意看您来了。”
张振庭也微微躬身:“噢赵老,久仰。”
赵老动作硬朗地一摆手:“不客气,请。”
这是一座开满了牡丹的院落。一进门是道中式庭院的照壁,上面镶嵌着一副有点残破的砖雕——丹凤朝阳,上面盛开的牡丹不少破碎,好像到了残花期。朱日新说:“赵老家曾经是当地的大户,可在他小时候就败落了,这砖雕是他收来的。”张振庭知道中国的地主和资本家曾经整体败落,现在又在培育新的地主和资本家;中国曾经破“四旧”,现在又在“收古董”,真是时也,运也。
他们一转身就看到庭院里各种牡丹,正生机勃勃地盛开着,赤橙黄绿与刚才的灰色牡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花型也丰富而又饱满,真是能工巧匠都不如景自天成。
朱日新说:“全国的牡丹未开,赵老家的牡丹先开;全国的牡丹凋谢,赵老家的牡丹不谢。都说武则天曾经命令洛阳的牡丹冬天开花,咱们赵老能让牡丹随时开花——他掌握催花技术。”
王永安说:“这可了不得,一盆盛开的牡丹,春节前在北京能卖三四千。”
朱日新说:“那得看什么品种,有些名贵的品种赵老金不换。”
张振庭明白这两个人这就开夸了。现在都说中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观赏花卉是笔巨大的投入,可它们毕竟不能吃,中国的淡水和耕地又有限,发展节地节水的木本植物油料牡丹真有必要。
他们参观了主人的东厢房,里面展示的全是赵老获得的有关牡丹的专利、各种奖状、报刊杂志对赵老的报道,他是被收入《中国花卉大百科全书》油料牡丹的唯一专家,难怪人们称他为“中国油料牡丹第一人”。他们又参观了主人的西厢房,里面是一台土法组装的榨油机和流水线,朱日新问:“现在牡丹籽油卖到多少钱一公斤?”跟在赵老身后的人说:“一千四百块一公斤还没货。”王永安说:“您这儿哪里是榨油?是在印钞票!”赵老含笑不语,朱日新说:“所以我们得大干快上。”
他们来到正房,主人请客人喝牡丹花蕊茶,朱日新说:“赵老身体这么硬实,头脑这么灵光,就是喝这种茶喝的,它含有大量亚麻酸和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能降血脂和血压、增强自身免疫力、还能预防糖尿病和癌症。”
赵老连连摆摆手:“我这是干活干的。”
朱日新说:“赵老,我们张教授今天来,就是想和您探讨如何发展‘全概念油料牡丹产业’和我们双方的合作。”
张振庭就讲了他们打算在菏泽怎么干、北京怎么干、大同怎么干,他真就一句夸赵老话都没有。朱日新就把话题转到了收购榨油厂上,这家榨油厂只有小型油坊的规模并且已经停产,他却同意给他八百万,还会把它交给他原来的主人经营,前提是必须满负荷生产。
赵老一直微笑不语,好像对这个价格并不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