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社会小说《大同的风》第二十九章、同车不同道
——欧阳如一
张振庭不知道王董事长到底是怎么想的,让这开着新提的Jeep自由客去山东菏泽的五个人——张振庭、朱日新、王永安、李世昌、郑子方居然同车不同道。
头一天晚上王董事长来了电话:“振庭,你家猫狗安排得怎么样啦?”
这是要张振庭长住菏泽,他说:“都得送到宠物店,我找了家最便宜的,加食物三只每天一百块。”
王董事长说:“我在美国逢人就打听薛小曼,可就是没找着。她怎么不找我呢?她找我好找好啊,我家的条件都是现成的。要说她真没必要怕什么,我都不怕,在美国像我们这种情况的中国人多了。”
张振庭也奇怪,中国的贪官及家属大多移民美国,就因为美国没和中国签订引渡条约,更因为他们对中国政府越来越不友好,假如申请“政治避难”还会受到保护,只有少数被国际刑警“红通”并且涉及到美国安全的人他们才配合。一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薛小曼有什么可怕的?可她走时候只带了十五万人民币,还没来得及换成美元,拿到美国肯定会少换很多;她连自己女儿都不敢见,难道以后永远当“黑人”?她的晚年可怎么办?
王董事长这才说到正题:“我跟你介绍一下李世昌,我让他分管后勤。”
李世昌张振庭知道,他曾是北京一家小厂的厂长,被王董事长称为“李哥”,可见对早期的他有多尊重。他退休后一直帮王董事长处理九龙山以外的两个滑雪场的“善后事宜”,又是一堆纠纷和官司,据说处理得很好。他有时会来找王董事长,在前台自己泡杯茶一坐就是一天,公司上上下下都没人理他,因为老板躲着他。他有时会到张振庭办公室里坐坐,张振庭也不敢理他,因为他全是抱怨,说老板说话不算数,答应奖励他二十万没兑现,然后就是“王长安秘闻”,连王夫人都捎带上了,可见他们俩并不好。王董事长在电话里也嘱咐此人可用但不可重用,那为啥还要用他?难道北京没人了?张振庭就感觉很奇怪。
王董事长说:“我再跟你说说郑子方,我让他做保安队长。”
郑子方张振庭也见过,如果没有朱日新他长得全国第一黑,因为有了朱日新他是全国第二“吹”——张振庭一直搞不清郑子方的身份,他一会儿是少林俗家弟子,武林高手;一会儿是旅游地产的策划大师,中国著名地产人王长安是他大哥;一会儿又是某著名景区的CEO,动不动就打电话来嘱咐张总工如何接聘用单位的调查电话,得说他在京开公司曾是月薪十万的高管。可实际的情况是他是河南温县的农民、大专学历、在京开公司做房地产销售没干几天还几进几出,这就成了王董事长的小兄弟,总被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这是他讲的,张振庭不愿意核实。王董事长特意在电话里嘱咐说,此人优点是敢想敢干,缺点是胆子太“肥”,得限制使用。张振庭就奇怪为什么要把这个人也塞进来,让这家新组建的公司像“加里森敢死队”——坏人集中营——王永安和朱日新也是监狱和劳教所的戚儿,王董事长是不是又要把“国色天香”搞成“北京世界之窗”或“大同欢乐谷商业街”?内部越乱他越放心?
王董事长说:“我再给你们三个分工。”
王董事长让张振庭进一步了解了他的性格,他从小就是个“好人”,却一直想当“坏人”,因为好人经常被坏人欺负;他也愿意用坏人,因为国内的“商场”已经是坏人的世界,能驾驭坏人才能管好企业。张振庭也进一步了解了他的管理思想,他想集权,就得分权,他们三个名义上以朱日新为首,可他不管人事和财务,重大决定得和另外两个人商量;他们三个王永安为辅,分管财务,可这家公司的备用金只有三千块,此外动每一分钱都得总公司财务也就是王董事长批准;张振庭名义上是副总,管规划和建设,却是个闲职,他的任务是纸上谈兵——给当地政府讲他们打造中国最大的油料牡丹基地的梦想,好得到政策扶持。至于这家公司真正的规划、计划、制度和措施,得等第一年的牡丹长成以后再决定,也就是他们三个那天在张振庭家说的事情——动用那两千万资金根本没有可能。
张振庭自嘲道:“王总,我知道了,我的任务就是呼悠政府。”
这是王董事长最满意和最不满意张振庭的地方,说满意,他真会呼悠,给公司办了不少事情;说不满意,他总有自己的见解,不听话。董事长说:“以后林部长和各市县领导只能你接触,这是咱们公司的资源。”又向他介绍了当地的两个人——牡丹专家赵孝庆和技术员王效彬——这一切都像当年王家父子请高威做京开公司CEO的翻版,开始只请他一个人,后来是三人团,后来是五人核心,再后来没核心,也就不了了之。这种管理方式显然不行,可为什么有的人永远跌倒在同一个地方?是性格使然还是命运中的劫数?
矛盾一开始就出现了。他们五个是在北京吉普的4S店集合的,邓子方一看到那辆 2.4L 四驱豪华导航版的“自由客”就兴奋得手舞足蹈,说:“我开车,给你们当司机。”朱日新就让张振庭坐副驾的位置——这是对这位长者的尊重,他们三个挤在后排。邓子方一起步就是最快速度,然后就急刹车、急超车、急并线、急转弯、还一路鸣笛,就像美国警匪片中的追车场面,把坐车的人弄得东倒西歪。王永安说:“小邓,你会开车吗?”邓子方说:“老司机了,不过我才拿到本儿。”李世昌讽刺道:“他是驾校除名,自学成材。”王永安说:“你停下,我开,什么人呢!”
从北京开车到菏泽要六百多公里,连续开得六个多小时,朱日新决定他和王永安轮着开,中间吃两顿饭再加加油,就省下了住店钱,十个小时以内到。他们第一站在山东德州打尖,李世昌说:“德州扒鸡不能不吃呀,找家正宗的店。”他管后勤,负责大家的吃喝拉撒,全车的人都乐了。他们就下了道,进城,一个多小时才找到据说最正宗的“德顺斋”。一问,一百八一只,一只哪里够吃?他们每人一只还加素菜,一顿饭就花了一千多块。李世昌就地化缘:“咱们出差的伙食标准最多每人每顿五十块,咱们每人吃了两百,超出的自费,你们都拿钱。”大家都笑,就是不拿钱,朱日新说:“这顿饭我请了。”悄悄对张振庭说:“这不就是王长安的一条狗吗?”
他们下午两点从北京出发,到菏泽的国色天香油料牡丹公司已经是后半夜一点,他们来到一个小镇的一片商铺,黑灯瞎火、万籁俱静,只有各家的狗接力似地吠。当地的技术员王效彬给他们开了门,他们进屋一看,一楼是办公,全是农具、农药和化肥;二楼是住宿,他们五个人只有三张床,被子很脏。
朱日新说:“不是让你买五套新床新被褥吗?”
王效彬说:“我向李总打了报告。”
李世昌说:“我向永安总打了报告。”
王永安说:“我向财务提交了申请。”
朱日新讽刺道:“财务又向老板打了报告。”就叫张振庭到车里睡。
“老哥,王长安办事儿咋让人这么不爽呢?”朱日新点着一支烟说。
张振庭也觉得投资三千万的企业不应当这样,说:“您是总经理,有什么意见别憋着,您直接跟王总说。”
朱日新像吃烟那样几口就把一支烟吞进了肚,又点燃一支烟说:“这家公司原来只有我和王效彬,这一千亩地的每棵苗都是我们俩种的,就盼着王长安能把它办成一个有实力和公司、正规的农场。我明天就跟王长安说,用我就让我承包,我就得说了算,不用我我明天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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