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四季

郑焕清

小区前的月牙湖，状如弯月，江滩整治时挖填而成。湖中荷花从阳春三月到深秋冬至，有不同风景，让人感悟荷花生命之美。

青荷季始于惊蛰，春雷响起，万物复苏，月牙湖便开始了生命躁动。不知哪一天，平静的湖面突然冒出嫩绿的尖角，一下打破往日的宁静。附近林子里鸟儿惊喜鸣叫，有顽皮的家伙一个俯冲，与绿尖来一个水面亲吻。偶有小鱼跃起，欲与尖角比高。尤是好色蜻蜓，久久悬留在尖角之上，有独占绿裙之意。

没几天工夫，一个个小尖角争先恐后冒出水面，并慢慢舒展开来，田田的叶子尽情享受阳光雨露，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生长。到５月下旬，荷叶举起的绿伞已错落有致地遮住了水面。微风轻拂，青荷曼舞，像模特美女手持绿伞的舞台走秀。雨后，荷叶上的水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宛如绿缎明珠，烁烁闪亮。从小荷才露尖尖角到娉娉袅袅，翠玉临风，青荷季的荷花如人之少年，充满生机。

５月下旬，荷花进入盛花季。一朵朵雪白、嫩红，抑或红白相间的荷花，在层层叠叠的绿波中相继开放。有的卓尔挺立，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蕊裸露，乍眼望去，像碧波中的桅帆竞发。月牙湖的荷花虽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气势，但同样有“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韵。蛙鸣荷下，鱼翔浅底，蝶戏花蕊，人倚亭栏…微风轻拂，清香盈荡，让人心旷神怡。

盛季荷花最引人情思。李白“爱此红蕖鲜，荷花娇欲语。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想将娇鲜欲语的荷花赠寄远方佳人，带去绵绵情思。

梁元帝颇富联想，“夏始春余，叶嫩花初。妖童媛女，荡舟心许。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一群美艳少女，在荷中荡舟嬉戏，敛裙戏浅水，娇鲜如芙蓉。

王昌龄尤为浪漫，“吴姬越艳楚王妃，争弄莲舟水湿衣。来时浦口花迎入，采罢江头月送归”。难得出宫的嫔妃，放舟弄莲水湿衣，乐在江头不思归…

盛季荷花风姿绰约，冷艳高洁，因而有凌波仙子，花中君子的赞誉。

立秋时节，盛开的荷花不知不觉进入脱红季。三伏过后，原本细腻翠绿的叶子渐渐爬上皱纹，叶色渐成浅灰，叶片也变得粗糙宽厚。叶杆虽仍然挺拔，但顶端多有倾伏。尤其是片片花瓣零落，已无蜂蝶梦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脱红季的荷花往往聊发悲悯忧伤。南唐中主李暻睹物思情，吟出“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的伤感名句。宋人晏几道一生情缘难解，“手捻香笺忆小莲，花易落，月难圆，只应花月是欢缘”。小莲让他终身不能释怀。与晏同时的贺铸叹道，“荷花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芳华铅洗，令人伤感。不过这是人的情怀，并非花语。于花而言，“落红不是无情物”，芙蓉谢了，莲子成熟，荷花交出生命接力棒。正如人间父母，待到子女长成，已是纹上脸，霜染头，但没人会忧惧愁伤。将美丽献给子女，用精华遗养后代，是生命的天道法则，也是明天更美好的基因密码。

一霎湖塘过雨，明朝便是秋声。秋分前后，月牙湖的荷花大多凋谢。即便几枝晚发，也是美人迟暮。寒露后的秋风秋雨，加快了花落叶黄，风摇残荷，雨洒珍珠，冷浸月牙湖。到深秋霜降，只剩枯荷听雨，荷花走到生命尽头，月牙湖重归平寂。不过今天的终点是明天的起点，今年沉寂是明年勃发的序曲，因此沉寂中蕴含升腾的希望。

四季看荷，由爱到赞到敬，我对荷花情感升华。我爱荷花美丽朴实的高雅气质。千百年来，爱荷佳作无数，惟周敦颐《爱莲说》格调高雅，文字珠玑，力盖群篇。我爱荷花天生丽质，冰清玉洁，身香骨傲。日月光华和碧水滋润，赋予荷花高雅清幽的美颜和超凡脱俗的气质。荷花的美立体而多彩，青荷季稚嫩鲜美，盛花季靓丽华美，脱红季绚烂壮美，衰荷季超然静美。荷花不枝不蔓，独立自尊，美而不骄。荷花清香淡雅，华美果实，全身是宝。莲子、藕汤、藕粉、荷叶粽子，都是她的奉献。

我赞荷花，赞其热烈奔放的自由风格。荷花大而艳丽，毫无顾忌地绽放出独有的灿烂与美艳。我看过乡间湖塘的荷花，也观赏过植物园里的荷花，不论何处，决不无人而不芳。生命短暂，既在花季，就应热烈奔放，花开妖艳原本就是生命本能。

南唐张翊把花分为九品九命，以人的官秩等级划分花的高低贵贱，于花而言，实欠公允。每个生命都精彩，每朵花儿都美丽，即便路边野菊，也有灿烂如霞的季节。那不是学着牡丹开，而是生命动能的灼灼绽放。自由自在，灿烂潇洒，更接近生命真谛。

我敬荷花，敬其从容自然的生命境界。不同季的荷花，释放出不同的生命信息。青荷季的翠绿，是生命的勃发，盛花季的火红，是生命的喷洒，脱红季的落缨，是生命的燃烧，衰荷季的萎黄，是生命的守望。顺从自然，鸣奏四季欢歌，演绎恢宏壮丽的生命乐章。出污不染，卓尔不群，活出生命的高雅气质。霜打残荷，雪凌枯枝，仍是深潜默耕，顽强孕育新的生机与勃发。

荷花四季，仿佛人生一世，活着就应热烈奔放，自由潇洒，干净美丽。我敬荷花并期待月牙湖的荷花再度盛开。

槛外人2023-5-25